旧墟的风,终于有了温度。
不再是那阴冷刺骨的、混杂着魂音与死气的邪风,而是真正属于人间的、带着些许荒原沙土气息的微风。灰黑色的雾气彻底消散,淡青色的天光毫无阻碍地洒落在这片被诅咒了八百年的土地上,将那些残破的城墙、扭曲的建筑废墟,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林玄站在旧墟中央,那道曾经喷涌邪气的地缝如今已经闭合,只剩一道浅浅的裂痕,如同大地上的一道旧伤疤,正在缓慢愈合。他闭着眼,混沌感知如潮水般蔓延,一寸一寸地扫过这片刚刚被净化的土地。
没有残留的邪气,没有隐匿的魂影,没有潜伏的危机。
彻底干净了。
他睁开眼,轻轻吐出一口气。
“如何?”冷月心走到他身边,剑已归鞘,清冷的脸上带着一丝难得的放松。
“干净了。”林玄说,“八百年的执念,终于散了。”
苏璃从一座倒塌的建筑残骸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恢复了妖族公主那傲娇的神态,但眼底深处那丝劫后余生的庆幸,依旧清晰可见。“所以接下来干什么?这鬼地方总算能见人了,但还是一副破破烂烂的样子。”
墨尘蹲在地上,用手指捻起一撮泥土,放在鼻尖轻嗅,又仔细端详了片刻。他站起身,拍了拍手:“土壤中的死气正在消散,灵气虽然稀薄,但已经开始缓慢复苏。再过几年,这里或许能重新长出草木。”
“几年?”萧狂闷声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回守拙村?”
林玄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守拙村已经没了。”他说,“陈村长和那些村民,在用最后的力量为我们打开旧墟之门时,就已经……”
他没有说完,但众人都明白。
那些世代守护在此、被阵法抽取了七百年生机的村民,在封印破碎的那一刻,终于得到了解脱。他们的肉身化作尘埃,魂魄得以安息。
“他们需要一个安息之地。”叶轻舞轻声道。她的脸色依旧苍白,那日透支灵力挡下守墓者一击的后遗症尚未完全恢复,但精神已经好了许多。她走到林玄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林玄哥哥,我们……送送他们吧。”
林玄看着她,点了点头。
——半日后。
守拙村的废墟前,六人停下脚步。
那曾经土屋错落、炊烟袅袅的小村庄,如今只剩一片空旷的平地。土屋早已倒塌,化作一堆堆夯土的残骸。那些扭曲的符文刻痕,随着阵法的破碎而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村口那口枯井,还孤零零地立在那里,井口边缘长出了几株细小的、嫩绿的草芽。
那是这片土地上,八百年来长出的第一抹绿色。
林玄走到井边,低头看着那几株草芽。它们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向他点头。
“就这里吧。”他说。
众人动手,将那些倒塌的土坯清理出一片空地,又从远处的山崖下搬来一块巨大的青石。萧狂以拳为锤,将青石粗略地打磨成石碑的形状。冷月心以剑为笔,在石碑正面刻下三个大字:
守拙村
背面,则是一行小字:
八百载守望,今得安息。
后人林玄率众立
没有繁复的祭文,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这简简单单的几行字,记录着这个曾经存在过的小村庄,以及那些世世代代守护在此、最终得以解脱的村民。
石碑立起的那一刻,一阵轻柔的风吹过。
那风中,仿佛有无数细微的、感激的呢喃,轻轻拂过六人的面颊,然后又消散于天地之间。
叶轻舞闭上眼,双手合十,唇边轻轻念着什么。那是她前世记忆深处残留的、为亡者祈福的古老祝词。曦光之力随着她的低语,化作点点金色的光芒,飘向天空,融入那阵轻风。
苏璃难得安静地站着,九尾虚影在身后若隐若现,微微低垂,那是妖族对亡者的敬意。
冷月心沉默地望着石碑,剑心通明中,她能感知到那些最后一丝执念彻底消散时的平静与释然。
萧狂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墨尘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玄站在石碑前,沉默良久。
他想起了陈村长最后那挺直的脊背,想起他说的“老朽活了七百年,够了”,想起他在火焰中化作血红色光柱时的笑容。
“安息吧。”他轻声说,“你们的使命,完成了。”
风停了。
守拙村的废墟,终于彻底归于宁静。
——当夜,六人在距离守拙村不远的一处山坳中扎营。
篝火燃起,驱散了荒原夜间的微寒。萧狂打了两只野兔,苏璃用狐火烤得外焦里嫩,虽然没什么调料,但对于连日奔波、时刻处于生死边缘的众人来说,已是难得的美味。
叶轻舞靠在林玄肩头,小口小口地吃着兔肉,脸色在篝火的映照下终于有了几分血色。冷月心依旧吃得很少,但也不再拒绝苏璃递来的食物。墨尘一边吃一边在脑海中推演着什么,偶尔眉头微蹙,偶尔轻轻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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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兄。”墨尘忽然开口,“那枚玉简,可曾细看?”
林玄从怀中取出那枚温润的玉简。它在篝火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白色光晕,与周围荒凉的夜色形成鲜明对比。
“还未。”林玄说,“之前一直在处理守拙村的事。”
墨尘凑过来,目光落在那玉简上。玉简表面隐约可见一些极其细微的纹路,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那些纹路与之前在古道废墟石像上、守拙村土屋墙壁上、峡谷祭坛石台上见过的扭曲符文截然不同——它们更加规整,更加古老,透着一股原始而质朴的韵味。
“周前辈说,这是他毕生所学,以及对旧墟封印的所有理解。”林玄将玉简托在掌心,“但我觉得,恐怕不止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