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并不是在某一个瞬间决定“变慢”的。
它只是,在一次又一次选择面前,开始犹豫。
白砚生很快察觉到这种变化并非局部现象。它并不集中于某一片念域,也不依附于某一个修行体系,而是像一种渗透式的惯性,缓慢而稳定地扩散开来。
念流的推进度在下降。
不是因为阻滞,而是因为分流。
过去,念界中的主干路径清晰而直接,所有心念都会被自然牵引至“更优解”的方向。那是一种几乎不需要思考的前进方式,只要顺着结构本身的指引,便能抵达结果。
而现在,主干正在分叉。
越来越多的次级路径被保留下来,哪怕它们效率低下,哪怕它们看上去毫无美感。念流在这些路径之间反复权衡、试探,像是在为一个并不确定的未来反复计算成本。
白砚生站在一处高位念域的边缘,俯瞰下方的结构演化。
原本应该早已完成整合的一段念构,此刻仍处于半展开状态。数十条方案并列存在,没有任何一条被强制覆盖。
它们彼此排斥,却又被允许共存。
“这会造成大量浪费。”他说。
绫罗心站在他身侧,看得比他更久。
“也会减少不可逆的错误。”她回答。
在旧纪元,这种情况几乎不可能出现。命运网会迅介入,将所有偏离最优轨道的方案压缩、合并,最终留下唯一结果。
度,就是正确。
而现在,度第一次不再拥有道德优势。
他们走入那片尚未整合完成的念域。白砚生刻意压低自身的存在感,只以观察者的身份进入。他不想让任何结构因“他在场”而提前收敛。
在念域深处,有几名修行者正在进行一场并不激烈,却异常漫长的讨论。
他们围绕的,并不是如何完成念构,而是——是否要继续。
其中一人提出,如果按照方案三推进,虽然成功率略低,但一旦失败,损失可控;另一人则认为方案一成功率最高,却存在一旦偏差便无法回滚的风险。
讨论反复,几乎没有情绪波动。
但没有人拍板。
白砚生意识到,这并不是优柔寡断。
而是一种新的责任感。
“他们在等什么?”他低声问。
“等一个他们自己能承担的决定。”绫罗心说。
这句话让白砚生心中一震。
在过去,修行者并不真正需要承担“最终后果”。因为最终后果,往往会被更高层的结构所修正。失败被视为阶段性噪声,而非个人判断的重量。
可现在不同了。
一旦选择被执行,它的结果将被完整保留。
不会有人在事后告诉他们:“你们当初本可以做得更好。”
因为“更好”的定义,已经失效。
那几名修行者最终选择了方案三。
并非最优,却最稳。
念构开始缓慢成型,念流的推进节奏明显比旧标准慢了数倍。每一次节点确认,都会伴随着额外的校验与回溯。
白砚生清楚,这样的世界运转成本极高。
如果以旧纪元的标准衡量,这是低效、臃肿、缺乏魄力的表现。
可当他将感知延伸得更远时,却现一个意外的结果——
整体崩溃率在下降。
那些曾经需要他或命运网亲自介入的大规模失衡,正在显着减少。世界不再高冲向未知,而是一步步踩实地面。
“这不是退化。”白砚生喃喃道。
“是换了一种进化方式。”绫罗心接过话。
他们继续前行,穿过一片正在进行大规模重组的念域。在那里,原本高度统一的法则被拆解成多个可选模块,不同区域甚至允许采用不同的规则组合。
统一性被削弱了。
取而代之的,是适应性。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白砚生说道,“世界将不再拥有统一节奏。”
“是的。”绫罗心点头,“它会变得参差不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