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主任条理清晰地说明了风险与时间,下一步要做什么检查,成功率区间,移植本身存在的高风险等等。
林雨娟捂住嘴巴,慢慢蹲下,眼泪模糊了镜片,路志江抱住他老婆,一惯严肃不苟的男人也红了眼眶。
简而言之,这绝对是自路希平住院后,他们收到过的最好的消息。
像夜航船看见了远处的灯塔,照见一束希望。
这则消息让路家起死回生。
低迷的气氛一瞬间扭转,连路希平本人都感受到了爸爸妈妈情绪的变化。
他被告知,骨髓库找到了合适的配型。
听到这句话时,路希平下意识地看向了林雨娟,林老师忍着眼泪,笑着朝他点点头。
路希平又看向病床边坐着的魏声洋。
魏声洋长高了。
他力气越来越大,跑一公里都不带喘气,每天只需要睡几个小时,精力永远充沛。
各项陪床事宜,以及平时的看护事项,他都能做得有条不紊,目光也越来越静肃,脸上早已没有七八岁小孩该有的童真和稚嫩。
见魏声洋干巴巴地坐在那,憋着劲,不想当自己的面哭出来,路希平用尽力气伸手,用疤痕遍布的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嘿嘿。”路希平嘴唇勾出一个很浅的弧度,说话时有雾气凝在呼吸机上,“别担心,我会加油的。”
魏声洋用手臂挡住眼睛,坐在那忽然开始嚎啕大哭。
曾晓莉赶紧抱起他离开病房,在走廊上轻声安慰。
喜极而泣大抵如此了。
命运就此开始,朝着他们微笑。
确定捐献者的HLA高度匹配后,路希平正式开始准备骨髓移植。
移植前为清髓期,这期间路希平需要进行大剂量化疗和放疗,且副作用空前绝后,他的口腔黏膜大面积脱落,喝水都生疼,还伴随着严重腹泻与疼痛,身体仿佛被烧成一片空地。
魏声洋照例给他按摩小腹和胃,无微不至地帮他烧水,喂药,擦身体,整理衣服。
但比起以前,现在他做这些事情都带着一股热烈的干劲。
某天医院电梯坏了,怕路希平等得着急,他跟猪八戒娶媳妇回高老庄简直一模一样,哼哧哼哧,扛着八升的水壶一跑就是六楼。
“希平喝水!”魏声洋兴致高昂地把水杯端到路希平嘴边,“慢慢地,有规律地,有节奏地喝!争取早日出院!”
“嗯嗯。”路希平根本没力气理他。
因为两人对热度的感知并不同,路希平张开嘴巴,觉得有点烫,眉毛才拧了一下,魏声洋就呼呼呼地吹了好几口道:“现在凉了,希平哥哥加油!”
他跟魏声洋说过一次我会加油,魏声洋回了他两百句希平加油。
整个放疗清髓期,路希平听过最多的话就是魏声洋铿锵有力的加油,听得耳朵都要起茧了。
好在他们的努力都是有用的。
骨髓移植当天,造血干细胞通过静脉慢慢输入体内,路希平全程保持清醒,身体有点发冷,还有点反胃,夹杂阵阵绵密的头晕与恶心。
移植很成功。
术后21天,他在无菌病房里等待医生观察指标。
自体或异体造血干细胞输入后,身体原有骨髓被清空,体内白细胞含量几乎为零,免疫力低下,有可能会严重感染或出血,所以他需要静养,且不能大量接触人群。
刘主任每天都忙得焦头烂额,反复检查路希平各项指标,确认排异反应在可控范围内。
一个月后,路希平出院了。
出院后近一年时间,路希平还是时常往医院跑,复查和体检。
他的免疫功能已经重建,虽然可能会终身低于正常人,但已经恢复到可以应对外界常见病原体的基本水平。
加之没有严重的排异反应。
于是刘主任告诉林雨娟,再过一个月,可以考虑让孩子返校上学。
常见的模式是每天只上主课,先从一个小时开始,循序渐进。化疗对人体大脑有损伤,路希平这两年记忆力明显下降,思维也变慢,要跟上落下的课程会很困难。
但这并不妨碍他想回学校的心。
他对大病初愈还没有什么实感,因为出院后他整天就闷在家里,还不能出去玩。
路希平想要和以前一样,说话,弹琴,走路,晒太阳,大汗淋漓。
这会让他有“活着”的感觉。
于是路希平给林老师做了将近一个月的思想工作,最后他老妈终于同意,给他申请返校。
路希平可开心了,晚上睡觉时还抱着枕头在床上翻了几下身。
他把台灯打开,营造出自己在写作业的氛围,桌上还摆好了他新买的文具。
闻到熟悉的墨水味,路希平握拳,在空无一人的卧室悄悄给自己打气:“路希平,你最聪明!”
但接着就迎来烦人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