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青桑镇的第三天,陆源又做梦了。
梦里还是那片镜子一样的水面,还是那个头花白的自己。但这次,苍老的他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水面。水面上映出一个世界——全是金属的星球,无数齿轮和管道交织成一张巨网,网中央有一颗跳动的心脏。
陆源蹲下来,想看得更清楚些。水面突然裂开一道缝,一只金属手从缝里伸出来,抓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手冰凉,但握得很紧,像是在求救。
他猛地惊醒,现自己躺在床上,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金属痕迹。
“它在叫你。”晨曦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陆源跑出去,站在晨光树前。树上的脸比昨天更清晰了,已经能看清眉毛的弧度。
“那个世界,是什么地方?”
“机械星。”晨曦说,“熵年轻的时候在那里修行过。他的师父,就住在那里。”
“师父?”
“对。”晨曦说,“熵有三个师父。第一个教他入门,第二个教他阵法,第三个教他人心。第三个师父,就在机械星。”
陆源摸了摸手腕上那圈金属痕迹,还是凉的。
“那个世界的人……”
“都变成了机器。”晨曦的声音很轻,“不是被迫的,是自愿的。他们觉得血肉太脆弱,会生病,会老,会死。只有变成机器,才能永远活着。”
“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陆源脱口而出。
晨曦沉默了。
“你说得对。”过了很久,她才说,“但那里的人不这么想。他们觉得,能永远思考,永远工作,永远存在,就是最大的幸福。”
陆源没说话,但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不对,那不是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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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他没有坐启明号。
镜子就在源初树的树干上,巴掌大,亮晶晶的。他伸出手,指尖碰到镜面的瞬间,整个人就被吸了进去。
金属的世界。
脚下不是地面,是一张巨大的齿轮。齿轮在缓缓转动,每转一圈,就带动周围的无数齿轮一起转。大的像山,小的像指甲盖,密密麻麻,咬合在一起,出单调的、永不停歇的咔咔声。
陆源站在齿轮上,跟着它缓缓上升。四周全是金属——金属的墙,金属的柱子,金属的管道。管道里有液体在流动,暗红色的,像血。
他走了很久。
经过一个巨大的齿轮时,齿轮上坐着一个人。不,是半个人。他的下半身已经和齿轮融为一体,上半身还是人的样子,但皮肤下面能看见金属的光泽。
“新来的?”那人抬起头,眼睛是机械的,红色的光一闪一闪,“欢迎来到机械星。想永生吗?往左走,有改造车间。全套服务,三小时搞定。”
“我不想永生。”陆源说。
那人的机械眼闪了几下:“不想永生?那你来干什么?”
“找人。熵的师父。”
机械眼闪得更快了。“熵?”那人重复了一遍,然后突然笑了。笑声很怪,一半是人声,一半是金属摩擦的声音,“你说那个疯子?他早死了。他师父?也死了。都死了。只有我们这些‘聪明人’,还活着。”
他伸出手,金属的手指张开,里面是一颗小小的齿轮。“送你个礼物。等你想通了,来找我。改造车间,报我名字,打八折。”
陆源没接。
他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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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往深处走,人越多。
但那些人,已经不像是人了。有的只剩一张脸嵌在墙上,眼睛还能动,嘴还能说,但身体已经和整座城市融为一体。有的被装进玻璃罐子里,大脑连着密密麻麻的线,线的那头是巨大的计算器。有的更惨,只剩下一个意识,飘在金属管道里,跟着液体流动。
他们都还活着。
都能说话,都能思考,都能感觉到痛苦。
“救救我……”一个嵌在墙里的老人看着他,嘴唇在动,但声音很小,“我在这里三千年了……三千年……每天看着这些人来来去去……想死……死不了……”
陆源走过去,伸手按在墙上。
老人的脸在金属表面浮现,像一张被压扁的面具。
“怎么救你?”
“砸了这面墙。”老人说,“但砸了,我也就碎了。碎了好,碎了就不用再想了。”
陆源的手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