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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6章 淮阴稚子（第1页）

几个月下来，“苇丛”小组的潜伏颇为顺利。

他们摸清了附近一条通往寿春方向的隐秘水道，记录了当地一个小型戍卒营地的换防规律，甚至与几家贫苦农户建立了不错的关系，偶尔用多打的鱼或编的席子换些盐米。

一切都按部就班，静水深流。

直到那个平平无奇的下午，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如同水底潜藏的暗礁，毫无征兆地撞了上来。

麻烦的来源，是一个孩子。

一个约莫十岁上下，瘦得像根芦柴棒，穿着打满补丁、明显不合身的旧葛衣，头草草束在脑后，脸上还带着污渍，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的男孩子。

他不知何时起，常常出现在“苇丛”小组茅屋附近，或是蹲在河边看他们修补渔网，或是倚在树下看他们晾晒草席，不说话，只是看，眼神专注得不像个孩子。

起初，“老舟”等人并未在意。

淮阴地贫，这样的半大孩子随处可见，或许是好奇，或许是想讨点吃食。

他们偶尔也会掰半块硬饼给他，孩子接了，默默吃掉，依旧不走，依旧看。

然而，几次之后，“老舟”心中渐生警觉。

这孩子看得太仔细了，目光常常落在他们的手上、脚步上、以及一些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属于行伍之人的小习惯上——比如磨刀的手法，坐下时下意识的挺直腰背，彼此间无声的配合眼神。

是巧合？还是……

这日午后，天色阴沉，似有雨意。

“老舟”正在屋后整理一批新采的、准备晾干了做绳索的韧皮草，一抬头，又对上了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

那孩子就站在几步外的草垛旁，静静地看着他，不躲不闪。

“老舟”放下手中的活计，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脸上挤出一个在楚地学来的、憨厚中带着点戒备的笑容，用淮阴土话问道：“你这娃子，老跟着我们作甚？家里没活计？”

孩子没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歪了歪头，用清晰的、越年龄的冷静语调，问道：“你们的渔网，结扣的方法，跟这边的不一样。是秦地的方法吧？”

“老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心脏猛地一沉。

他自认伪装的结网手法已尽力模仿本地，没想到竟被一个孩子看出了差异？是诈他？

“娃子说啥哩？”他装糊涂，语气带了点不耐烦，“什么秦地不秦地，俺们就是从北边逃难来的，各家有各家的手法，有啥奇怪？”

孩子却仿佛没听到他的辩解，自顾自继续说，目光扫过“老舟”因常年握刀持弩而略显粗大、带有老茧的虎口和指节：“你的手，不像是常年打鱼编席的手。倒像是……拿过兵器，而且年头不短。”

“老舟”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那点伪装出来的憨厚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精锐士卒的、冰冷的审视与隐隐的杀意。

他缓缓直起身，虽然依旧穿着破旧的葛衣，但整个人的气势已然不同，如同收起了鞘的利刃，散出无形的压力。

“小鬼，”他开口，声音压低，不再掩饰那点秦地口音的硬朗，带着清晰的威胁，“知不知道有句话，叫‘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

他一边说，一边看似随意地向前踏了一步，恰好封住了孩子可能逃跑的路线，右手五指微微蜷起，已是蓄势待。

虽然对方只是个孩子，但既然可能识破他们的身份，就绝不能留。

这是“豆兵”铁律。

然而，预想中的惊慌、哭喊、逃跑并未出现。

那孩子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甚至微微扬起了下巴，对“老舟”身上散的危险气息恍若未觉，清澈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以及……一丝极淡的、属于智者的了然。

“你想杀我灭口？”孩子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可以啊。”

“老舟”动作一顿。

“不过，”孩子不慌不忙地补充，伸手指了指河湾对面隐约可见的、一处稍显齐整的院落，“我是借住在那边亭长家里的。”

“虽然他们不怎么喜欢我，嫌我吃白食，但一个住了好几年的小孩子，突然不见了，走丢了，怎么样也会引起他们注意，派人找一找的吧？”

他看向“老舟”，眼神干净，话语却如针般犀利：“既然你们隐藏身份躲在这里，想必是不愿意引起太多关注，尤其是官府关注的，对吧？”

“老舟”盯着眼前这个瘦小却言辞锋利如刀的孩子，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孩子不仅观察力惊人，心思更是缜密得可怕！

他瞬间判断出形势，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捏住了他们的软肋——潜伏，最忌暴露，最怕引起官方注意。

一个孩子的“失踪”，确实可能引来不必要的盘查。

杀，风险大增；不杀，秘密泄露。

“老舟”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在同伴看来堪称“核善”的微笑，眼神却锐利如鹰隼，上下打量着这个奇特的孩子：“小鬼，你到底是什么人？到底想怎么样？”

似乎是被“小鬼”这个称呼刺了一下，那孩子挺了挺单薄的胸膛，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一种混合着倔强、骄傲与不容侵犯的尊严感，声音也提高了一些，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

“什么小鬼！我叫韩信！你要叫我韩大将军！”

“韩……大将军？”“老舟”愣住了，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忍不住嗤笑出声，方才的紧张气氛都被这童言无忌冲淡了些许，“就你？瘦得跟个鸡崽子似的，风大点都能吹跑，还想当大将军？娃娃，梦话回家说去。”

他语气带着戏谑，想把这诡异的气氛拉回“不懂事孩子胡闹”的范畴。

然而，韩信却没有丝毫羞恼或退缩。

他依旧站得笔直，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里，骤然迸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光彩，那不是孩童的幻想，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灼热的、仿佛与生俱来的信念与气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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