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年不见,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文信侯,确实老了许多。
面容清癯,皱纹深刻,尤其是眉宇间,沉淀着一种经年累月的疲惫与看透世事的沉静。
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明亮锐利,在看向燕丹时,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被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掩盖。
“安秦君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老朽未能远迎,还望恕罪。”吕不韦起身,拱手为礼,声音略显沙哑,但吐字清晰,气度从容不减当年。
燕丹也拱手还礼,笑容得体:“文信侯客气了。是丹贸然来访,叨扰侯爷清静才是。多年不见,侯爷风采依旧。”
两人分宾主落座,侍者奉上清茶。
寒暄了几句诸如“一路劳顿”、“洛阳秋色尚可”之类的客套话,气氛不冷不热,带着一种彼此心知肚明的疏离与试探。
吕不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望向水榭外开始泛黄的草木,似是随意感慨:“听闻关中今年,又是丰年,粟麦满仓,庶民安乐,此皆安秦君当年力主农事改良之功啊。”
“有足够多的粮食,有不断涌入的丁口,大王东出,扫平六国,一天下,便有了最扎实的根基。”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欣慰的沧桑:“老朽虽退居洛阳,然闻听大秦连年丰收,国力日盛,山东庶民多有西向投奔者,心中亦是……与有荣焉。大王有安秦君这般肱股,有李斯、王翦等良臣猛将,何愁大业不成?”
燕丹静静听着,没有接话。
吕不韦这番话,看似在夸赞他和秦国,实则将自己的位置摆得极正——一个心系故国、乐见其成的“老臣”,绝口不提自身境遇,更无半分怨怼。
侍者撤下茶具,换上酒壶杯盏。
吕不韦亲自执壶,为燕丹斟了一杯酒,酒液呈米白色,散出淡淡的粮食香气。
“此乃老朽闲来无事,用今年新收的粟米,自己试着酿的米酒。粗陋之物,安秦君尝尝,可否入口?”吕不韦将酒杯推至燕丹面前。
燕丹端起,浅尝一口。
酒味很淡,甜津津的,带着米香,几乎没什么酒劲,倒像是甜饮子。
“清甜爽口,侯爷好手艺。”他赞道,放下酒杯。
水榭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微风拂过水面的细微声响,空气中那层温和的薄纱,似乎到了该轻轻揭开的时刻。
燕丹放下酒杯,抬眼,看向吕不韦,目光清澈而直接:“侯爷是聪明人,应当猜得到,丹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吕不韦与他对视片刻,忽地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了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安秦君此言,倒是让老朽不知如何作答了。”他摩挲着手中的陶杯,语气平缓,“近来,府上倒是颇不宁静。韩、魏、赵、燕……四国使者,或明或暗,接踵而至。”
“所言大同小异,皆许以高官厚禄,丞相之位,请老朽出山,襄助其国,以抗强秦。”
他抬眼,看向燕丹,眼中掠过一丝冷诮:“文请不成,便生了武请的心思,府中采买的下人,月内已‘意外’受伤了三拨。”
“老朽这府门,已是一个多月未曾踏出了,说来可笑,老朽一介闲散老朽,黄土埋了半截,竟还能惹得山东诸君如此惦记,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燕丹心中微沉。
果然,情况比黑冰台报来的更具体,也更紧迫。
四国联手,文武相逼,这是铁了心要把吕不韦这块招牌从秦国挖走,或者……逼死。
“侯爷如何打算?”燕丹问。
吕不韦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投向池水,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郑国渠……快修好了吧?”
燕丹一怔,没想到他会突然提到这个,点了点头:“最迟明春,当可全线贯通。”
“好。”吕不韦颔,转回头,看向燕丹,眼中那点平静骤然变得锐利如刀,语气却依旧平淡无波,“大渠成,关中再无粮秣之忧。大王东出之剑,已然磨利。或许……此番风波,恰可给大王,一个开战的理由。”
燕丹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寒意倏地窜上脊背。
他盯着吕不韦,声音不自觉地压低,带着一丝惊疑:“侯爷此言何意?您……莫非是想……”
吕不韦迎着他的目光,缓缓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残酷的笑意。
“老朽残躯,若还能为大秦,为大王,再尽最后一点心力……这,或许便是最有价值的用法了。六国逼死秦之旧相,前仲父……这个理由,足够响亮,也足够让天下人,看清他们的嘴脸了吧?”
“你疯了?!”燕丹霍然起身,声音因震惊和愤怒而微微提高,“以死嫁祸?这就是你想到的‘最后价值’?吕不韦!你当大王是什么人?需要你用这种决绝的方式,去替他找一个开战的借口?!他又岂会愿意背负这样的‘理由’去动战争?!”
吕不韦被他激烈的反应弄得怔了一下,随即,脸上那抹残酷的笑意渐渐淡去,化作一丝更深沉的疲惫与……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看着燕丹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眼中毫不作伪的愤怒与不赞同,沉默良久。
“那……安秦君以为,老朽当如何?”吕不韦的声音沙哑,“留在洛阳,终日提防明枪暗箭,坐等某一日被‘误伤’或‘病故’,让秦国蒙受失去旧臣却无力庇护之羞?还是……应了某国所请,苟延残喘,让大王背负识人不明、旧臣叛逃之辱?”
燕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重新坐下,看着吕不韦,一字一句道:“你必须活着。你不能死。”
吕不韦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他的坚决。
“不仅不能死,”燕丹继续道,语气渐渐恢复了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理直气壮的意味,“你还得好好活着。活得长长久久,活得精神矍铄。毕竟,将来大王……”
他顿了顿,脸上忽然飞起一抹极淡的红晕,但眼神依旧坚定,“……与我大婚之时,还指望您这位‘仲父’,出来主持一下场面,受我们一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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