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写毕,用蜜蜡封好,盖上私印,韩非唤来心腹老仆,低声吩咐:“将此信,以最稳妥的渠道,务必亲手交到赵国宗室赵毅手中。记住,万不可经他人之手,亦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老奴明白。”老仆将信贴身藏好,躬身退下,身影迅消失在暮色渐浓的庭院中。
韩非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咸阳宫方向逐渐亮起的,象征无上权力的璀璨灯火,胸中翻腾着冰冷的算计与快意。
嬴政,你能杖责二十七人,还能堵得住天下悠悠之口,挡得住人心向背吗?
吕不韦,便是下一把,刺向你心脏的利刃。
同一片暮色,笼罩着咸阳宫。
与韩非府中的阴冷算计不同,宫中一处临水的廊下,气氛带着一种疲惫后的宁静,以及一丝难以化开的沉郁。
嬴政独自坐在廊下的锦垫上,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远处天际那一片正在被暮色吞噬,绚烂而凄凉的晚霞上。
他已处理完一日政务,卸下了沉重的朝服冠冕,只穿着一身宽松的玄色深衣,长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
白日里在朝堂上掌控全局的凌厉与威仪,此刻仿佛也随着夕阳一同西沉,褪去后,露出底下那层几乎难以察觉的疲倦,以及一丝深藏于眼底、不愿为人所见的……厌烦。
对永无止境的算计的厌烦,对不得不面对的污蔑与挑衅的厌烦,对那些打着“忠直”旗号,实则各怀鬼胎的嘴脸的厌烦。
君王之路,注定孤独,注定要被置于放大镜下审视、评判,甚至恶意揣度。
他早已习惯,也早已筑起心墙。
只是偶尔,在这样无人注视的片刻,那心墙之后真实的情绪,才会泄露出一星半点。
廊下很静,只有晚风拂过水面、带动残荷的细微声响,以及更远处隐约传来的,宫中开始准备晚膳的动静。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嬴政没有回头,这宫里,能这样不通报便径直走到他身后的,只有一人。
燕丹走到嬴政身后,看着他挺直却莫名透出寂寥的背影,看着他被晚风吹起的几缕散,心中那点因白日风波而起的余怒与心疼,再次细细密密地蔓延开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从嬴政身后,轻轻捧起了他的头。
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珍视的小心翼翼。
嬴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但并未抗拒,任由燕丹捧着自己的脸颊和后脑,微微用力,让他保持着坐姿,向后仰起头。
于是,嬴政的视线,从远天的残霞,被迫上移,对上了燕丹低垂下来的,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幽深温柔的眼眸。
燕丹微微弯下腰,在嬴政带着一丝疑惑、尚未完全反应过来的目光中,低下头,将自己的唇,印在了嬴政的额头上。
那是一个很轻、很柔、带着凉意的吻,如同晚风拂过。
然后,是眉心。
再然后,是紧闭的眼睑。
每一个吻,都轻如羽毛,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辩的爱怜与抚慰。
不是情欲的挑逗,而是近乎虔诚的安抚,仿佛在亲吻一件易碎的珍宝,试图用这种方式,驱散他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沉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