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廷萧反握住鹿清彤有些微凉的手,也没想瞒她,便将今日议事厅里那场关于决战的争论,以及鱼朝恩、童贯带来的圣旨和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一五一十地说了。
他终于露出了几分不满和事情不在掌控的烦躁。
鹿清彤听罢,并未如常人那般愤慨,而是轻轻将身子依偎进孙廷萧的怀里,把头靠在他宽厚的肩膀上,感受着那熟悉的温度和心跳。
她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轻轻抚平他眉间的川字纹,柔声宽慰道
“既来之,则安之。虽然这中间有些波折,但监军的话虽是官样文章,却也不无道理。等到岳、徐两位大将军的主力到了,咱们兵强马壮,这胜算确实更大了些。到时候泰山压顶,安禄山便是插翅也难飞。”
“清彤,你只知其一。”
孙廷萧任由她靠着,声音里透着几分无奈与深沉,“我并不是嫌时间拖延,更不是为了抢那个头功,甚至幽州方向边防的安危也是其次,我对他们说那些话只是给他们一个足够支持我的理由。但我实际担心的是……兵马多了,这人心也就杂了。”
他微微低头,看着怀中女子的眼睛,认真地剖析道“各部前锋到了,补充了生力军,却又不至于山头过多,那是最好的局面。祖逖、李愬、杨再兴、岳云这些人,虽是猛将,但毕竟官阶在我之下,又是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自然都会听我统一调配;他们带来的部队肯定也是岳飞和徐世绩手下最好的一批。我手握这六万人马,至少有近万一流精锐,能做的动作比原来的三千骑兵加新军步兵能干的事情多的多,再依托邺城,进则穿杀敌阵,退则坚城不落。”
说到这里,他眼神一暗,语气中多了几分忧虑“可若是等岳飞和徐世绩的大部队也到了,那情况就变了。他们都是名将,战功都不在我之下,资历犹在我之上。到时候这十几万大军聚在一起,谁听谁的?就算他们二人大度,愿意配合,可这中间的沟通、协调,哪有我自己指挥来得顺畅?”
“再退一步,我们三个谁做主帅统一指挥都行,但现在头上又多了两个指手画脚的监军,远处还供着”元帅“康王。”孙廷萧苦笑一声,“大的战术动作一定会被此到汴州的一来一回耽误,所谓”军合力不齐“,这仗,反而不好打了。”
鹿清彤听着这番话,心中也是一凛。
看着孙廷萧那双依旧带着些许不甘与忧虑的眸子,鹿清彤抬手摩挲着他刚毅的下巴,那里还带着青色的胡茬,有些扎手。
“好啦,我的大将军。”她放柔了声音,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前面那么惊险、那么绝望的仗,咱们不也都硬生生顶住了吗?如今这局面,再怎么说也比被十几万大军围着要强吧?接下来肯定不会更糟的。”
她顿了顿“朝廷既然已经做出了安排,又是监军又是元帅的,咱们身为人臣,明面上也不好太过违逆,否则反倒给了小人把柄。你就是心太重,总想着要把这天下的担子都一个人挑起来,也不怕压垮了自己。”
孙廷萧听着这温言软语,心中的火气虽然消了一些,但那一抹愤懑依旧难平“这仗若是不能全胜,和安禄山消耗的久了,等胡虏真趁虚南下,我们就真没有军力能……”
他话还没说完,一张温软的唇便贴了上来,堵住了他剩下的话语。
鹿清彤吻得很轻,却很认真,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片刻后,她稍稍退开一些,那双水润的眸子直直地看着他,嘴角含笑
“将军,你凡事总有妙策,这世人皆知。可这世上,又有谁真能事事算无遗策呢?咱们已经尽力了,但凡事也要看天意运转。”
她将脸颊贴在他的胸口,听着那有力的心跳声,轻声道“更何况,你不是一个人。你有圣女,有苏姐姐,有玉澍、赫连,有我……还有那么多生死与共的兄弟。我们这么多人陪着你,就算前面再有波折,再有坎坷,咱们也一定能胜,一定能走过去。”
这番话,如同一股暖流,瞬间冲散了孙廷萧心头郁结的阴霾。
他看着怀中这个为了他、为了这座城差点连命都搭上的女子,心中激荡不已,一股从未有过的柔情与冲动涌上心头。
他真想把这可人儿狠狠揉进骨子里,好好地要上一番,以宣泄这几日积攒的压力与深情。
可看着她那苍白的脸色和身上还未干透的药膏,终究还是忍住了。
他低下头,在那光洁的额头上重重地吻了一下,又在那柔软的唇瓣上流连许久,声音沙哑而深情
“知我者,唯鹿清彤也。”
邺城方面诡异的沉寂,像是一团迷雾,笼罩在两军阵前。
叛军大营内,经过两日的休整,那股被孙廷萧连番游龙带来的的士气滑落终于止住了些许。
安禄山这几日虽然脸色阴沉,但好歹没随意杀人泄愤。
尤其是当安守忠和那个败军之将崔干佑,硬着头皮押运着从邯郸故城调来的大批粮草安全抵达大营时,全军上下那颗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来一半——至少,饭碗是保住了。
对于崔干佑的兵败,安禄山这次出奇地大度,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扔下一句“留着你的脑袋给杂胡戴罪立功”,便不再追究。
这也让原本人心惶惶的诸将松了一口气,士气竟因此稍稍回升了几分。
田承嗣在阵中被史思明部救回来,也只训斥一顿,让他回邯郸故城去好生整顿防守,没有更重的处理。
中军大帐内,一场关乎生死的军议正在进行。
“官军这两日按兵不动,既不趁势追击,也不出城骚扰,这有些反常。”
史思明指着地图上的邺城,眉头紧锁,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按理说,孙廷萧那厮几番主动到外围寻找战机,如今却成了缩头乌龟。我看,八成是朝廷那边来了什么掣肘的人物,或者给了什么不许妄动的军令。”
他对官军内部突然出现的监军一事虽只有模糊的耳闻,但凭借多年的沙场直觉,他敏锐地嗅到了战机。
“节帅,自开战以来,咱们总是被孙廷萧牵着鼻子走,处处被动。如今他们既然想拖,那咱们就不能让他们拖得舒服!”
史思明猛地一拍大腿,语气变得激昂起来“官军的援军恐怕很快就会大举抵达。如今咱们的侧翼——漳河方向,甚至背后的太行山方向,都有可能冒出新的敌人。我们兵力占优的时间已经不多!末将以为,咱们必须打得更主动一些!”
“主动?怎么个主动法?”安禄山手一摊。
“与其在这里死磕邺城,不如……”史思明的手指在地图上一划,想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谋士严庄有些犹豫地插嘴道“史将军所言极是。不过……既然官军势大,咱们是不是该启用之前的那步暗棋?之前与塞外各部达成的盟约,如今是不是该让他们出点力了?若是让突厥、契丹人南下骚扰一下并州方向,哪怕只是虚张声势,也能分担咱们不少压力啊。”
“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