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瑛娘出了殿门并未离开,而是立于殿前的廊下,眼睛往远看,再将视线洒得更广。
高耸的宫墙,层叠的宫阁,还有插入天际的檐角。
阔整宫道上,是来回巡视的兵卫,廊下,是垂手侍立的宫侍。
杜瑛娘低下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儿子,俯下身,低声道:“炎儿,你看。”
陆炎往前看,往左右看,看了一圈,抬头问他母亲:“娘亲,看什么?”
她将声音压得更低:“多大的房子啊!”
陆炎点了点头:“皇兄是皇帝,所以能住大房子。”
“是啊,皇帝可以住大房子。”她说完,便不再说了,面目平平淡淡,可那双眼却是不安分的,但因眸子太美,太年轻,将这不安分遮掩了去。
殿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开启,再关上,高个宫婢走了出来,经过杜瑛娘,托盘上的药碗已空,残有黄褐色的汤底……
“走罢。”杜瑛娘说道。
陆炎问:“去哪儿?”
“给你皇兄请安去。”杜瑛娘牵起儿子的小手,嘴角牵起一抹笑。
陆崇下朝后回寝殿更衣,宫人来报,成王妃带成王世子前来拜见。
陆崇点了点头,表示知晓,于外殿接见。
杜瑛娘是陆铭川之妻,是陆崇母亲身份的同时,亦是他的姨母。
但杜瑛娘未有太后之尊位,正式场合,两人以君臣尊卑论,可这私下,陆崇会尊她一声姨母。
赐了座,杜瑛娘坐于下。
陆炎走到堂间,双膝跪地,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叩拜道:“臣弟给皇兄请安,皇兄圣体安康。”
“炎儿起身。”陆崇说道。
陆炎得了话,站起,再退到他母亲身侧坐下。
“姨母去看过皇祖母了?”陆崇问道。
杜瑛娘微笑道:“回陛下的话,看过了。”
接着她往上看了一眼,又道,“前些时……听王爷说,陛下准备去信海外,妾身今日见老太太面色还好,想是调理得当,正一点点康复中,这书信去了那边,只怕叫太上皇帝担忧。”
“如今乌滋初定,必是有许多政务要料理,太上皇帝在那边,军中朝中两头兼顾,已是劳心劳神,若让他再知晓老太太的病势……只怕心头又添一愁,反倒不利于那边的大局,依臣妇说,陛下还是不要去信了。”
说罢,又立刻做出惶恐态:“臣妇多嘴,陛下恕罪。”
陆崇自上听着,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一下一下地轻轻叩着。
杜瑛娘笑了笑,皇帝不问,也不接她的话,她便将身子稍往前倾,自顾自地说道:“妾身以为,不如待老太太病情彻底好了,陛下再亲书一封送往乌滋,届时老太太身子康健,太上皇帝看了信也不至于两头分心,也免得让他忧心劳神……陛下觉得呢?”
当年在北境的时候,陆崇十岁出头,年纪不算大,却也不小,该知道的事情他模模糊糊知道一点,虽然大人们有意隐瞒。
皇祖母和外祖母打算将他姨母许给大伯。
后来姐姐不开心,走了,外祖母带着姨母也走了,回了京都。
在陆崇看来,姨母和姐姐之间存在芥蒂,而姨母刚才说的话呢,也有些道理,只不过……这话不该由她来说,且这信他已经写了,并寄出了。
陆崇并不答言,自有态度。
杜瑛娘也不能多说,私下,她是陆崇姨母,可真论起来,她是臣妇,他是帝君。
君臣关系不可僭越,刚才那番话已是越矩。
殿中安静下来。
安静中,陆崇开口道:“姨母,用茶。”
杜瑛娘脸上带着得体的笑,端起茶盏,以碗盖撇去浮沫,轻啜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