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在霜菊亭站了很久。
晨光从金黄变成刺目的白,怀里的蓝布包袱被体温焐得温热。他低头,看着岳不群给的那枚青蚨镖——青灰色,边缘薄如蝉翼,尾部螺旋纹路精致细密,像某种凝固的、等待破茧的虫蛹。
。
系统冰冷的数字还悬在意识深处。那个温言软语、赠他防身之物的“君子剑”,离深渊只有一线之隔。而这一弦,正是他亲手拨动的琴弦。
他该得意的。饵下得漂亮,岳不群咬得干脆,王家兄弟也吞了钩。三方互相猜忌的种子已经种下,只等生根芽,绞杀成网。他这尾濒死的鱼,或许真能从网眼里钻出去。
可他笑不出来。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即便那璧是假的,只要有人相信它是真的,你就是罪。”
岳不群说这话时,语气那么平和,甚至带着悲悯。他是在说林平之,还是在说自己?
魏无羡将青蚨镖收入袖中,转身离开霜菊亭。
路过枯池时,他低头看了一眼。池水浑浊,倒映出一个少年的身影——年轻,干净,眼底有藏不住的惊惶,以及惊惶之下,某种正在缓慢凝固的东西。
那不是魏无羡。那是林平之。
系统说,注意角色浸入过深。
可他分不清,此刻胸腔里的钝痛,究竟来自魏无羡对命运相似的共情,还是来自林平之本身——这个尚未家破人亡、仍在挣扎的少年,对这个即将吞噬他的世界的恐惧与无力。
他加快脚步。
西厢客房。
岳不群立在窗前,目送那抹浅青色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林平之。十七岁。家传武功粗浅,资质平庸,性子怯懦,却懂得抱住母亲的遗物不放。这样的人,在江湖上活不过三章。
可就是这样的少年,昨夜遣仆人送残本去墨香斋,今晨抱着包袱与王家兄弟在后园密会,午后又通过冲儿向他递来一片破碎的绢布。
巧合?还是……
岳不群将袖中那角绢布碎片再次取出。墨迹的新旧程度,撕裂边缘的毛糙形态,以及那块碎片的尺寸——恰好是从完整绢布边缘裁下,而非无意撕裂。
有人故意让它出现在冲儿手中。
而那个人,是林平之。
或者,是伪装成林平之的什么东西。
岳不群唇角弧度未变,眼底的温度却淡了下去。他想起陆柏密报中提及的那场老鸦坳地陷——时机精准,效果蹊跷,陆柏至今未能查清是天然地质还是人为布置。他想起林平之从园林遇刺中幸存,虽狼狈不堪,却毫无伤。他想起这孩子每次出现在自己面前时,那恰到好处的惶恐、感激、无助——太多“恰到好处”,反而失了少年人应有的毛糙。
有意思。
岳不群将绢布碎片收回袖中。
若是伪装,这般年纪便有如此心计,倒要看看他究竟想做什么。若不是伪装,那便更简单——让一个真正惶恐无助的少年,交付真正的信任与秘密,并不难。
他垂眸,指尖轻轻叩击窗棂。
或许,该给这位林公子,再多一些“信任”。
东跨院。
王伯奋将绢布摊在桌上,王仲强秉烛,王元霸眯眼细看。
“川西老麻,这个您昨日就看出来了。”王伯奋指着绢布边缘,那里有一处极淡的、几乎与织纹融为一体的印记,“但这个呢?”
王元霸凑近,老眼精光毕露。那是一道扭曲的螺旋纹,笔触拙劣,似是孩童涂鸦,又似旧物磨损后残留的印记。但他见过华山派的青蚨镖——陆柏那日亮出的暗器,尾部正是这种螺旋纹路。
“华山派。”王元霸声音低沉,如同砂纸磨过粗木。
王仲强咬牙:“果然。岳不群那伪君子,面上说主持公道,背地里怕不是早盯上林家那剑谱了。这绢布上留此印记,要么是原主与华山派有关,要么……”他顿了顿,眼中厉色闪过,“要么是华山派早已染指此物,不慎留下了痕迹。”
王伯奋沉吟:“父亲,您说这绢布,会不会本就是华山派之物?林平之的母亲——妹妹她,与华山派可曾有过往来?”
王元霸摇头:“玉娘嫁入林家二十余年,从未离过福建,与华山派绝无瓜葛。”他盯着那螺旋纹,沉默良久,缓缓道,“有两种可能。其一,此绢布来自华山派,不知何故落入林家;其二,此印记是后来之人所留——而那人,此刻就在镖局中。”
王家兄弟对视,异口同声:“陆柏?封不平?”
王元霸不置可否,将绢布折起,收入贴身内袋:“不管是谁,这绢布现在在我手里。华山派若真有什么图谋,总要露出尾巴。”
他望向窗外。西厢客房的方向,灯火已熄。
“盯紧岳不群。还有,”他顿了顿,“盯紧平之。这孩子今日主动拿绢布给你们看,不像他素日性子。背后是否有人指点,要弄清楚。”
“是。”
午后。魏无羡房内。
他将那枚青蚨镖放在桌上,对着窗光细看。螺旋纹路并非装饰,而是暗藏机巧——镖身中空,尾端有极细的孔洞,应是灌注迷药或毒液所用。名门正派的暗器,照样可以淬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