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冰球周围晃动,酒吧昏暗的灯光透过杯壁,折射出破碎迷离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雪茄、香水与酒精混合的复杂气味,背景音乐是慵懒的蓝调,沙哑的男声唱着求而不得的哀伤。
这一切本该是容俊最熟悉、最如鱼得水的场景。
可此刻,他独自坐在吧台最角落的高脚凳上,背脊微弓,像一头受伤后独自舔舐伤口、却怎么也找不到痛处的困兽。
一杯,又一杯。
纯饮的单一麦芽威士忌,不加冰,不兑水,灼热的液体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却怎么也暖不起心底那片迅冰封的荒原。
他的眼睛很红,不是醉意,是更深的、被某种尖锐东西反复刺戳后的充血。
嘴角却勾着一抹古怪的苦笑,像是在嘲讽自己,又像是在嘲笑这荒诞的命运。
为什么?
这个问题在他空洞的胸腔里横冲直撞,撞得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曾经的容俊,是京城纨绔圈里出了名的玩咖。
游戏人间,片叶不沾身,是他深信不疑且践行到底的人生信条。
这信条的源头,深埋在他看似光鲜、实则冰冷的童年记忆里。
他记得偌大却空旷的别墅里,
那对永远准时出现在餐桌旁却沉默用餐的父母,
他们出席慈善晚会时挽着手臂、笑容完美的合影登上杂志封面,被赞为“模范夫妻”。
他也记得,父亲身上偶尔飘来的、不属于母亲的香水味,以及母亲饰盒里那些来历不明的昂贵珠宝。
一开始他不懂,以为成年人的世界本就如此疏离而有礼。
直到那个深夜,他因为口渴下楼,无意中听见书房虚掩的门内传来压低的争执。
父亲的声音失了平日的高贵克制:
“……你在外面怎么玩儿我不管,但是作为容家的主母,你最好给我收敛点,别给我容家丢脸!”
母亲的声音则是不耐的冷漠:“我给容家丢脸?那你呢?你在外面的那些‘好朋友’,又是什么?”
“我是男人,逢场作戏而已。”
“男人怎么了?现在是什么年代了?你还想跟我讲男尊女卑那一套?”
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像是意识到什么,猛地压下去,只剩下疲惫的嘶哑,
“算了……我不想跟你多说。以后咱们就各玩各的,谁也别管谁。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脚步声踉跄地远去,是母亲回了她的主卧。
书房里,只剩下父亲打火机“咔嚓”一声轻响,接着是长久的沉默和烟草燃烧的细微哔啵声。
十四岁的容俊躲在楼梯阴影里,手里握着空水杯,浑身冰凉。
他懵懂地意识到,原来那些恩爱合影、那些公众场合的默契微笑、那些对他而言象征着“家”的完美外壳,底下竟是如此不堪的真相
——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
两个被家族利益捆绑、却在感情上早已分道扬镳的陌生人。
第二天早餐桌上,父母又恢复了常态。
母亲温柔地问他昨晚睡得如何,父亲边看报纸边叮嘱他周末的马术课不要迟到。
仿佛昨夜那场冰冷的对峙从未生。
那一刻,某种关于“感情”的认知,在少年容俊心里轰然倒塌。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原来成年人的感情就是这样
——需要时表演恩爱,私下里各自精彩,
婚姻是利益共同体,真心是奢侈品,甚至是累赘。
爱?
那大概只是小说和电影里骗人的把戏。
于是他学会了父亲的“逢场作戏”,也默认了母亲“各玩各的”逻辑。
他流连花丛,用金钱和家世吸引女孩,却又在她们即将投入真心时抽身离开,
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旁观她们的眼泪和不甘。
他觉得这很公平,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
他甚至有些怜悯那些相信“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傻瓜。
直到他遇见苏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