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不是怒,反倒像听见什么荒唐笑话。
“江口利成?”
听筒里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沙沙声,“他是不是忘了,去年他侄子偷渡到九龙塘,是谁帮他抹平的?”
大没吭声。
海风卷起码头地面的碎纸屑,打着旋扑向黑暗。
“机器不要了。”
那头忽然说。
“什么?”
“让他扣着。
你明天一早飞神户,替我带句话给江口。”
电话里的声音顿了顿,像在斟酌字眼,“你就说:港岛的潮水涨落,从来不是靠东洋的月亮。
他要是喜欢那些铁疙瘩,就留着当废铁卖。
不过……问他记不记得铜锣湾去年沉海的那批走私车。
车沉了,开车的人,可是连骨头都没浮上来。”
通话断了。
忙音单调地重复着。
大缓缓合上电话盖,转头看向邱志勇。
“订机票。
明天我去神户。”
“你真要去?”
邱志勇瞪大眼睛,“他们地盘上……”
大已经转身朝码头外走,风衣下摆在腥咸的风里猎猎抖动。”龙头说了,机器可以不要。”
他头也不回地摆摆手,“但话得带到。
一字不漏。”
远处货轮的汽笛撕开夜幕,长鸣着没入深海。
邱志勇那句回呛让大噎住了似的,喉结滚动两下。
他抬手抹了把脸,指节压得颧骨白。”……对不住,我脑壳涨。”
声音闷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见他服软,邱志勇绷紧的肩膀松了下来,指尖在桌沿敲了敲。”急火攻心有什么用?那帮东洋人,向来难缠得像湿手沾面粉。”
他顿了顿,忽然倾身向前,“要不,转头看看德国路子?日耳曼人的机器价格是硬,可钢口扎实得能磕碎牙。
我们三联帮在营建署中的标,清一色全是莱茵河那边来的货色。”
“等德国货漂洋过海?工程队的草都要长三尺高了!”
大猛地捶了下膝盖,布料窸窣作响,“兄弟,你以为和联胜乐意跟东洋人周旋?现在是火烧眉毛,等不起啊!”
邱志勇摊开手掌,做了个无可奈何的手势。”那只剩掏钱这条路了。”
“掏钱?我呸!”
大眼底窜起火星,“我们坐馆那位的性子,别人摸不透,我跟他十几年会不知道?他要是肯低头给三和会那个江口利成送钱,我当场就把那批挖掘机拆了生吞下去!”
“那还能怎样?”
邱志勇压低嗓子,“港岛商会正联手卡你们脖子,难不成最后真让工人抡起铁锹一铲一铲挖?”
大后槽牙磨得咯吱响,突然从内袋掏出手机。”你别操心了,回酒店歇着,晚上我摆桌。”
他挥挥手,等对方身影消失在转角,立即按下通话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