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风大,我蜷在背风的沙窝。摸到肩胛骨附近的凸起——更硬了,表面有粗糙的纹理。翻身时,听到“喀啦”声,像干燥的柴枝折断。太累,睡着了。
某天清晨,整理行装时镜子边缘映出一抹异色。举起细看——镜中我的脸颊侧方,有一片蛛网般的暗纹,像树皮的年轮,又像干涸河床的裂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我愣了愣,手指抚过脸颊。触感平滑。
是镜子脏了吧。用袖口擦,纹路还在,但似乎淡了些。沙漠光影骗人,收起镜子,继续向东。
脚步越来越慢。不是累,是种奇怪的迟滞,仿佛每一步都要从沙地拔出更深的根。有次摔倒,撑地时现手背皮肤下隐约透出枝杈状暗影。盯着看了会儿,影子慢慢褪去。
幻觉。缺水和疲惫的交织。
但我记得方向。父亲教过的星斗与沙丘脊线,那张地图刻在——现在或许真的刻在——骨髓里。
看见营地炊烟时,落日正把世界染成血色。
我站定,远远望着那几顶破旧却熟悉的帐篷。九年了。
然后我看见沙丘上的人影。他转身的姿势,举枪的姿态——
是伊利亚斯。
长大了。肩背挺直如父亲,侧脸的线条却还留着少年的青涩。我胸口涌起温热的潮涌,张开嘴想喊他的名字。
声音没能成型。只余下一阵空洞的风声穿过干涩的喉咙。
他看见我了。
枪口微光一闪。很轻的“噗”声,像戳破一只成熟的沙棘果。
我低头。
胸口衣物破了个洞,露出底下颜色暗沉、纹理奇怪的皮肤——像老树根,又像风化的岩石。没有血,只有少量浓稠的琥珀色液体缓缓渗出。
不疼。只是有点凉。
这一震,怀里的镜子滑落,“当啷”一声砸在沙地上。
我本能地低头看去。
镜面映出黄昏的天空,云霞如火。而在天空中央,是一团扭曲的、非人的存在:纠缠的枝状物构成躯干,表面覆盖着类似沙岩与枯木的质地。两颗属于人类的眼珠嵌在那团混沌的上方,正直直地回望着我。
那是我。
镜子里的是我。
我眨了眨眼。镜子里的眼睛也眨了眨眼。
原来。
那些滞涩的脚步,那些奇怪的触感,那些“幻觉”中的暗纹——
不是幻觉。
不是疲惫的错觉。
实验从未结束。它在我行走的两年里,安静地、持续地完成了最后的重塑。
而我毫无察觉。
伊利亚斯又冲过来了。他扔了枪,手里握着短刀。刀刃反射落日最后的光,刺进我模糊的视野。
就在那时,缠在我腕上的天青色缎带滑了出来——母亲的东西。这些年我一直小心系着,像系着一小片故乡的天空。它飘摇在傍晚的风里。
伊利亚斯看见了。
他猛地刹住脚步,瞳孔骤然缩紧。那张年轻的脸在瞬间经历了惊愕、辨认、憎恶的淬炼,最后定格为暴烈的愤怒。
“是你……”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是你杀了我的哥哥……还夺走了母亲的……”
话语破碎在风里。他再次举刀,眼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杀意。
我懂了。
在他眼里,我不是赫兹尔。赫兹尔已经死了,死在九年前的某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