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好大的石头,从山上……滚下来……堵了后路……”
“人……就从石头缝里,草棵子里……冒出来……好多,拿着刀,见人就砍……”
“那些护院……砍倒几个……挡不住……杀得……跟宰羊一样……”
“他们……冲着箱子,马车去的……抢东西……我们……命贱,没顾上全杀……”
“跑……往回跑,踩着……自己人的……血……知府的少爷……也死了,脑袋……滚到俺脚边……眼睛还瞪着……都死了……”
“全死了……”他的目光涣散开,望着虚空,仿佛又看到了那地狱般的场景,喃喃地重复,“一百多口……全留在那谷里了……全……死了……”
“轰——!”
苏晓晓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何族长那平淡到残忍的叙述,比任何凄厉的哭嚎都更有力,瞬间在她脑海里构建出鲜活的、充满血腥味的画面——狭窄阴暗的谷道,巨石轰然落下封死退路,狰狞的山匪如同鬼魅般从各处涌出,雪亮的刀光,飞溅的鲜血,绝望的惨叫,混乱的践踏……那些曾坐在华丽马车里、眼神傲慢的富户公子、员外老爷,连同他们精心训练的护院,转眼就成了刀下亡魂、谷中枯骨。
而他们周家,如果不是团子预警,如果不是她坚持绕路,如果不是全族人咬牙挺过了那漫长崎岖的“冤枉路”……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猛地窜上头顶,让她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冷颤。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粘腻冰凉地贴在皮肤上。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些草席下盖着的、城墙根下半死不活的,换成是她周家的人,是乐乐,是文渊,是大哥大嫂,是身边每一个熟悉的面孔……
后怕,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心脏,越收越紧,带来近乎窒息的痛感。
就在这时——
“舅舅——!!”
一声凄厉到变了调的童音,像一把淬毒的刀子,猛地刺破了何族长叙述后带来的死寂。
一个满脸黑灰、只剩下一双大眼睛(此刻盈满惊恐泪水)的小男孩,从何家村幸存者中踉跄着冲出来,朝着周家队伍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哭喊:“舅舅!舅舅你在哪儿啊——!娘没了!爹也没了!我没家了舅舅——!哇啊啊啊——!”
哭声撕心裂肺,带着幼儿独有的、毫无掩饰的绝望。
周家队伍里,正在帮忙固定一辆板车车辕的敦实汉子——铁匠周大锤,浑身猛地一僵。他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当他看清那个哭喊的小身影时,脸上那常年被炉火熏烤出的黑红肤色,瞬间褪成一片骇人的惨白。
“狗娃……?”
他喃喃一声,随即像是从梦中惊醒,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猛地扔下手里沉重的工具,不管不顾地撞开身前的人,疯了似的冲了过去。几步冲到小男孩面前,他魁梧如山的身躯竟有些踉跄,然后猛地跪下,一把将那个小小的、脏污的身体死死搂进怀里。
“狗娃!狗娃别怕!舅舅在!舅舅在这儿!还有舅舅!舅舅在这儿!”他抱得那么用力,双臂的肌肉贲张,几乎要把孩子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的声音粗嘎颤抖,带着浓重的鼻音,反复念叨着“舅舅在”,仿佛这是世间唯一重要的咒语。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只知道抡锤打铁的汉子,此刻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通红的眼眶里,泪水汹涌而出,顺着他粗糙的脸颊砸进孩子脏乱的头里。
周围几个周家汉子,别过脸去,用力揉着眼睛,喉咙里出压抑的哽咽。
这哭声和拥抱,像投入滚油的火星。
“何三叔!何三叔!”栓子媳妇春草,原本正扶着自家婆婆喝水,此刻像被雷击中,愣了几秒后,猛地松开手,跌跌撞撞冲出队伍。她扑到何家村幸存者面前,抓住一个熟识老者的胳膊,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白,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子:“你看见俺爹娘没?还有俺弟!栓子!他们……他们跟你们一起的吗?他们……逃出来了吗?啊?你说话啊!”
被她抓住的老者,眼神躲闪,嘴唇哆嗦着,看看春草那双充满濒死般期盼的眼睛,又痛苦地闭上,最终,极其沉重地、缓缓地,摇了摇头。
春草眼中的光,在那一刻,彻底熄灭了。她抓着老者胳膊的手无力地滑落,腿一软,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瘫坐在地。她没有像小男孩那样嚎啕大哭,只是张着嘴,喉咙里出“嗬嗬”的、漏气般的声音,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她憔悴的脸。她浑身剧烈地哆嗦着,像寒风中最后一片枯叶。
紧接着,张家村那边,一个跛脚老汉——张老拐,拄着木棍,踉踉跄跄地扑到何家村人堆旁。他浑浊的老眼急切地扫视着一张张或麻木或悲伤的脸,声音嘶哑地喊道:“兰芝!我的兰芝呢?何家村木匠何大林的媳妇!我闺女兰芝!你们谁看见她了?谁看见我闺女了?!”
他扒拉着幸存者的肩膀,一个个问过去,脸上的皱纹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期盼而扭曲。
一个脸上带着新鲜血痂、约莫十二三岁的半大少年,闻言身体一震。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张老拐,那双原本就红肿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更深的泪水。他“哇”地一声哭出来,连滚带爬地扑到张老拐腿边,紧紧抱住老人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外公……外公……娘没了……娘为了护着我……被、被土匪……一刀……砍成两半了……爹……爹扑上去抱土匪的腿,让我快跑……爹也……哇啊啊啊……外公,我没娘了,也没爹了……”
少年一边哭,一边下意识地举起手里一直死死攥着的东西——那是一只破旧的、沾满泥污的妇女布鞋,鞋面上,还能隐约看出一点点褪色的、拙劣的绣花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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