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笑七的目光落在那两个字的最后一笔上,那道微微上扬的波磔,像一个人终于忍不住,轻轻叹出的那口气。
“明白了‘慎独’这两个字,不是写给人看的,是写给自己的。”
岳崇山沉默片刻,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片刻天涯开口,”去东厢房把你二叔和师父都请进来吧!“
谭笑七开车带着二叔和师父回到二叔的大院时已是后半夜时,两个娃娃早已睡熟,但是二婶,堂姐,虞和弦都没睡,看到三人回来都舒了一口气,尤其二婶一直担心叔侄二人,看到三个男人面带微笑进门,就吩咐值班厨子赶紧弄点宵夜。
饭后,二叔把几个人叫进书房。这是老宅最深处的屋子,暗红色的硬木桌椅在灯光下泛着沉静的光泽。他吩咐警卫守好四周,亲自关紧了雕花木门。门轴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把外头的喧嚣彻底隔绝了。
二叔还没开口。他站在书桌前,背对着众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的青瓷笔洗。檀香的烟气从铜炉里袅袅升起,在灯光下画出若有若无的痕迹。
师父就沉不住气了。他坐在太师椅上,身子前倾,两只手按着膝盖,那架势像是要随时站起来。他盯着谭笑七,眉头拧成疙瘩:“徒弟,你知不知道你那智恒通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值多少钱吗?你就这么给送出去了?”声音里压着火,还有压不住的心疼,“那是智恒通!不是街边卖茶叶蛋的小摊!”
二叔转过身来,没说话,目光落在侄子身上。那眼神复杂得很,有长辈的审视,有生意人的盘算,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解?欣赏?或许都有。他只是看着,等着这个年轻人给他一个说法。
谭笑七刚要张嘴。
门突然被推开了——其实没推开,只是撞出一声闷响。二婶和堂姐一前一后挤进来,二婶手里还攥着没放下的餐巾,堂姐脸上泛着激动的红晕。她们刚才在外头肯定贴着门听了好一会儿。
“小七!”堂姐抢先开口,“你疯了?三成!”
二婶接得更快:“笑笑啊,你二婶我没读过什么书,可我也知道钱不能往外推啊。你年纪轻,做事不能冲动!”她说着,眼神往旁边瞟了瞟,也不知道在瞟谁。
不大的书房顿时被她们叽叽喳喳的声音填满了。二婶的嗓门亮,堂姐的调门尖,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像两只抢食的麻雀。师父本来还想说什么,被这阵势一冲,反倒闭了嘴,只是摇头叹气。
虞和弦一直站在角落的书架旁。她没插话,手指轻轻划过书脊,像是在看那些书名。等二婶和堂姐说得累了,声音渐渐低下去,空气里只剩下呼吸声和窗外的虫鸣,她才抬起头来。
她看着谭笑七。灯影里,她的眼睛很亮,带着某种安静的探寻,“七哥,”她问,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耳朵里,“你把o的股份送给国家了?”
话音落下,屋里忽然静了。静得能听见香灰落在铜炉里的细微声响。所有人——二叔、师父、二婶、堂姐——都转过头来,目光齐齐聚在谭笑七身上。
谭笑七站在屋子中间,被这些目光包围着。他好像笑了一下,又好像没有。窗外不知哪来的夜鸟扑棱着翅膀飞过,在玻璃上投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影子。
谭笑七站在屋子中央,被这些目光包围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让整个书房的气氛莫名松动了半分。
“确实,”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是把智恒通的三成股份送给国家了。”
二婶倒吸一口凉气,堂姐捂住嘴。师父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张了张嘴,却被谭笑七抬手止住了。
“听我说完。”谭笑七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二叔脸上,“我和岳领导说定了,国家不参与智恒通管理。”
二叔眉头微微一动。
“国家也无权向第三方出售这三成股份,也不能拿去做抵押和质押。”谭笑七一字一顿,像是在签一份无形的合同,“每年公司分利润的时候——给国家划拨其中三成利润。”
他说完了。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虫鸣,虞和弦靠在书架旁,眼睛慢慢亮了。
二婶愣了愣,扭头去看二叔。二叔站在书桌前,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半晌,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仿佛把胸口堵着的东西都吐干净了。
“明白了吗?”谭笑七看着他们,声音里终于带出一点温度,“我是把智恒通和国家利益绑到一起了!”
师父愣愣地站着,忽然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啪的一声脆响:“好小子!”他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眼睛里冒着光,“这招高啊——国家不插手经营,不转让不抵押,只要分红!这不就是——”
“护身符。”二叔接上他的话,声音低沉,却比刚才任何时候都稳当,“这是给智恒通请了一道护身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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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姐还懵着,扯扯二婶的袖子:“妈,什么意思?”
二婶没理她,只是看着谭笑七,眼神变了又变,最后叹了口气:“七啊,二婶刚才说话急,你别往心里去。我哪想得到……”她摇摇头,没说下去。
窗外又传来夜鸟的扑棱声。这一次,那影子掠过玻璃时,屋里没有人再去看它。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谭笑七身上,只是这回,那些目光里不再有不解和焦急。
虞和弦从书架边走过来,站在谭笑七身侧,微微偏着头看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能听见:“七哥,你这步棋,打算了多久?”
谭笑七没回答,只是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夜很深,但不知哪里透着一星光亮。
二叔没再说话。他站在书桌前,目光落在侄子身上,那眼神复杂得像老宅窗外沉沉的夜色,什么都看不透,又什么都藏在那里头。
他想起刚才饭局散时,岳领导握着谭笑七的手,只说了三句话。第一句是“小谭,你想好了?”第二句是“好。”第三句是“就这样定。”前前后后加起来,不到一分钟。他站在三步开外的地方,听着这寥寥几句对白,硬是没琢磨明白——这么天大的事,怎么就谈完了?怎么就定下来了?好像两人之间有什么暗语,外人听不出门道,他们自己却心照不宣。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书桌上那盏老式台灯上。灯罩是墨绿色的,边缘磨得白,还是父亲那辈留下的东西。灯光拢成一圈,照着一方砚台、几支毛笔,照不着的地方都沉在黑暗里。就像这步棋,明面上是让利,暗底下的东西,才真正要命。
智恒通做的是什么生意?倒卖批文和配额,房地产等等,这些年风头越盛,盯着的人越多。有些门槛看着不高,可要想跨过去,得有人扶着。现在好了,国家拿了三成干股,不插手、不转让、不抵押——这哪是股东?这是背书。这是给智恒通请了一道护身符,镀了一层金身,往后谁想伸手,得先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分量。
二叔轻轻吐了口气。这步棋,他没想到。活了五十多年,他没往这处想。可这二十八的孩子想到了,还走成了。
他忽然有些恍惚。书房的檀香还在烧,烟气细细的,往上飘。他想起一句话:做生意做到最后,做的不是生意,是人心。那时候他不全懂,现在好像明白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