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回清洁车旁边。他蹲下去,打开底层夹层的暗扣。他把手伸进那堆油腻的抹布里,摸到了格洛克冰凉的握把。
他把枪取出来。把弹匣卸下。他把枪膛里那颗磨过底火的子弹退出来。他把子弹握在掌心里,握了很久。金属外壳的温度从二十摄氏度缓慢上升到三十三摄氏度,他掌心的温度。
他把子弹放进口袋。他把空枪放回夹层。他把抹布盖回去。他把暗扣锁好。
他站起来。清洁车的滚轮碾过大理石地面。嘎吱。嘎吱。嘎吱。
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他把右手从车门把手上收回来,探进胸前的内袋。信封还在那里,被他的体温熨烫成和他心跳相同的频率。他用拇指沿着信封的边缘缓缓摸过一遍。那道他折出来的边棱很锋利,划过指腹时有一种接近疼痛的触感。
他不知道信封里装的是什么。他不知道那个没有说出口的名字属于谁。
他不知道谁在等待钱景尧,他只知道他今天来这里是为了杀一个人。那个人死在了他面前,不是他杀的。
他推开门。
走廊里很亮。阳光从落地玻璃窗倾泻而下,在大理石地面上铺成一片流动的金色。有个小女孩从虞大侠身边跑过,牵着母亲的手,咯咯笑着。虞大侠推着清洁车朝工具间的方向走。
嘎吱。嘎吱。嘎吱。他的脚步很稳。他没有回头。他把清洁车推进工具间,关上门。他坐在工具箱上,他想起七哥说,一个完美的刺杀计划,要允许意外生,并将其纳入计算。
他想起今天出现了两个意外。
第一个意外是专机提前了半个小时。
第二个意外是钱景尧的心脏比他的子弹先到。
他不知道这两个意外应该被归入计算的哪一栏。他只知道此刻他的胸袋里有一样东西,应该比他今天原本要完成的任务更重。
一个信封。没有收件人姓名。没有寄件人地址。没有邮编。没有电话号码。只有一个被截断在半空的口型。三个音节。
他知道自己不会找到那个人,这件事得由七哥决定,因为只要今天他出境了救再不会回来,想到这里虞大侠居然有了点忧伤的感觉,虞大侠把手从胸袋上放下来。工具间里很安静。日光灯在他头顶嗡嗡作响。
虞大侠走出去,按照既定路线,他知道妹妹虞和弦就在自己的身后。
电话打来的时候,布宜诺斯艾利斯是凌晨三点十七分。
虞大侠没睡。他坐在圣特尔莫那间带天井的大宅里,面前放着一只火柴盒。盒里三根火柴,一颗子弹。盒边压着一只折成十六分之一的正方形牛皮纸信封。
他没有开灯。
他第一时间抄起座机话筒,“他说的不是‘他’。”
谭笑七的声音从一万多公里外传来。没有铺垫。“是‘她’。”
虞大侠没有说话。他把火柴盒从桌面上拿起来,握在掌心里。铁皮边缘硌着他的指腹。
”谭笑七说。他的语很慢,像在走一条很滑的山路,每一步都要踩实了才敢迈下一步。“一年半前钱景尧手下有一个席秘书,“谢颖颖。复旦新闻系毕业,去年春节咱们去成都时你见过。”
他想起钱景尧递信封的那只手。五根手指张开,虎口形成一个钝角。那是等待被握住的角度。他不知道那个人是男是女,不知道那封信里装的是道歉还是告白还是某种他无法命名的东西。
现在他知道了。不是知道那个人是谁。是知道那个动作的含义。那不是临终前的冲动。
电话两端都沉默了很久。
虞大侠想起钱景尧最后那个口型。三个音节。舌尖抵住齿龈,气流从鼻腔溢出——那是一个声母。双唇收圆,舌根抬升——那是一个介音。舌尖再次抵住齿龈,声带振动——那是一个尾音。
他现在知道那三个音节对应哪三个汉字了。谢。颖。颖。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从他记忆的某个深处浮上来,像一枚沉在水底二十年的硬币,被一只不知名的手轻轻捞起。
他当时不明白,一个人临死之前,怎么还会有力气着急。
现在他明白了。那封信不是钱景尧的遗物。那是他活着时唯一没能扮演好的角色。
虞大侠庆幸自己交给妹妹信封时对她的叮嘱,虽然他不关心谭总被那个遗物交给谁,但那肯定时最好的选择。
飞机进入平流层的时候,孙农把安全带解开了。
他没有起身,只是把那个金属扣搭在拇指上,一下一下地弹。弹了十七下。虞大侠闭着眼睛数。十七下之后,孙农开口了。
“问你个事。”
虞大侠立刻睁眼。
“你可以不告诉我钱景尧的死因。”孙农说。她的声音像她这个人,没有赘肉,每一个字都卡在应该卡的位置。“如果你说是你杀的,七哥肯定会对你更好。”
孙农顿了顿。“就算官方说钱景尧死于心脏病,谭总也只会当那是官方口吻。”
舷窗外是南太平洋上空无尽的灰蓝色。云层在七千米以下,像一床被揉皱了的旧棉絮。虞大侠看着那片灰蓝色,没有转头。
他想起钱景尧跪在他面前的样子。想起那只搭在他袖口的左手,指甲盖上那道纵向的白纹。想起那个没有出的音节,舌尖抵住齿龈,气流从鼻腔溢出。
他开口了。“我可以对任何人撒谎。”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飞机引擎的轰鸣盖住。孙农没有让他重复。孙农只是看着他。
“但我永远只会对谭总说实话。”
他停了一下。“因为——”他没有说下去。那个字卡在喉咙里,像钱景尧最后那口气。他用了三秒钟才把它咽下去。不是咽下去,是放下去。放到胸腔最底层的某个位置,“我骗不了他。”
孙农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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