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覆着薄雪的古道,出咯吱的声响。姬昌透过车帘缝隙,望着越来越清晰的、渭水北岸那片台塬的轮廓。
七年了。
他心中并无近乡情怯的激动,反而弥漫着一种沉静到近乎苍凉的审视。
七年羑里,他演周易、观天象、通鬼神,于囚笼中触摸天道,心智眼界已非昔日可比。但此刻回归,一个长久以来近乎被他刻意遗忘的身份问题,却随着故土的临近而愈清晰——他究竟是谁?
在周原子民心中,在那些追随他的臣属口中,早在多年前,当周邦势力渐隆、开始团结西方诸多小国部族以抗衡殷商压力时,他们便已私下尊称他为“王”——文王。那是他父亲季历未曾享有的尊号,是周人对自己领袖的最高认可,也隐含着与殷商分庭抗礼的雄心。彼时他或许也曾有过瞬间的意气风。
然而,在殷商人眼中,在朝歌的庙堂之上,在那些刻着“子渔”、“妇好”等名字的甲骨卜辞里,他永远只是“周方伯”或“周侯”。方伯,意为一方诸侯之长,看似尊崇,实则是殷商“外服”体系侯、甸、男、卫、邦伯中较为边远的一种,需定期朝觐、纳贡、听从王命征伐。帝辛可以轻易地“命周侯昌”,可以随意地将他拘于羑里,这便是“侯”与“王”的本质区别。
为了在殷商的压制下生存并扩张影响力,他默许甚至推动了另一种解释,周原在殷商以西,他姬昌既是商王册封的“侯”,同时也是受命于天、统领西方诸邦的“方伯”——诸侯之长。这个“伯”字,被他巧妙地解释为“长”,是德行与能力的认可,而非殷商体系下的简单爵位。这为他招抚羌、戎、密、须等西方小国提供了名义上的依据。这些部落有时在口头上附和他的“王”号,但既无盟书誓约,更无青铜铭文为证,无非是乱世中寻求庇护的权宜之计。
久而久之,连周原内部,许多人在非正式场合也习惯了“西伯侯”这个称呼——它似乎更“安全”,更符合在殷商霸权下的生存姿态。甚至在他自己心底,那声曾让他心潮澎湃的“文王”,也渐渐蒙上了尘埃,变得有些遥远和不切实。羑里的七年,他更常思“易”与“道”,而非“王”与“霸”。
如今,他回来了。以一个被“释放”的“周侯”身份回来。伯邑考死了,姬心伤,太姒掌权,殷商在侧虎视眈眈,还有一个带着四个幼子、身份敏感复杂的妲己同行。
他这个“侯”,该如何面对内部错综的权力网络与外部依然强大的殷商?那个失落的“王”号,还有重拾的必要与可能吗?
马车微微一震,停了下来。车外传来恭敬而激动的声音:“伯侯,已至渭水渡口,前方不远望君亭中,夫人与世子率众在此迎候。”
“伯侯”……
姬昌嘴角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苦笑。连最亲近的随从,在正式场合也下意识地用了这个更“稳妥”的称呼。他整理了一下并不华丽的衣袍,缓缓起身。
……
朝歌,陆亚府邸的深院。
永宁虽身处重重禁制之中,但“盗天”心法日益精纯,她的灵觉已能更敏锐地捕捉天地间能量的宏大流向。
就在姬昌车队踏上周原土地的那一刻,她于静坐中,清晰地感应到西方那股深沉如大地、智慧如星海、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沧桑与重负的能量场,与另一股坚韧、复杂、充满决绝母性与隐秘锋芒的能量场汇合,共同融入了一片沸腾着悲愤、期待、猜忌与无数细小算计的庞大能量涡流——那是周原。
“归矣……”
她心中默念,并无喜悦,只有一种见证历史节点尘埃落定的澄澈明悟
她知道,真正的博弈,现在才在周原的帷幕后正式开始。太姒、姬、归来的姬昌与妲己母子……每个人都是一颗棋子,也都自以为是的棋手。
而远在朝歌的帝辛,正通过那双无形的、充满算计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永宁不能亲临,但她并非毫无作为。这几日,她一直在等待一个合适的“频率窗口”。陆亚体内的“王之赐力”与他对任务的焦虑,形成了一种不稳定的能量波动。昨夜,当他因朝堂上关于是否加大对西岐粮食封锁的争论而心烦意乱、前来她居所外徘徊时,那种波动达到了一个微妙的峰值。
她把握住了这一瞬。她将自身意识沉入最深的“空明”,调动与星枢那日渐复苏的、越物质层面的连接,将一缕承载着特殊信息密码的意念涟漪,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带有特定波纹的石子,轻轻送了出去。
这信息并非文字,也非图像,而是一种高度凝练的“意象频率包”,核心结构正是卦的爻象变化韵律,其中巧妙嵌入了她对当前局势几个关键点的认知“标签”。
太姒权柄的“坤土厚重”、姬状态的“震木郁结”、殷商渗透意图的“兑金隐锐”、以及姬昌归来的“艮山止观”。接收者若同样精通易理且灵觉敏锐,便能从中解读出概况与警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将这份“信”,投向三个方向。
青乌子,若他在周原附近,以其对天地气机的感应,最有可能捕捉到这频率。
占瑾,他的商业网络遍布四方,信息渠道复杂,或许有特殊方法感应这种非实体讯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