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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撒网（第1页）

而西岐周原的权力棋局，则在太姒的执子下，正走向一步精心计算、冷酷无情的杀路。

多年经营，西岐的根基已经在姜子牙献计出策与太姒之腕下悄然加固。

农田增产，并非虚言。昔日零散的“井田”边缘，悄然拓展出整齐的“畎亩”。农人们使用着公室秘密放的、形制轻巧却更锋利的铁耒头套于木器，翻耕着往年无力开垦的硬土。河渠旁矗立起改良过的翻车，虽不及后世精巧，却使高处旱地得以灌溉。秋收时，粟穗沉实得压弯了秆，亩产较往年悄然增加了近三成。仓廪日渐充盈，老农私下感慨：“虽是妇人当家，这地气，倒像是被盘活了。”

武备暗藏，更是无声无息。远离都邑的山坳里，几处看似寻常的冶铸坊和畜栏，实则为要害。坊内炉火昼夜不熄，锤炼的不是礼器，而是形制统一、刃口加厚的短矛头与箭镞，材料多是难以追踪来源的杂铜与早期粗铁。畜栏中，除了耕牛，更有一群经过择选的健马，蹄铁与寻常不同，更利于长途奔袭。林中时有“狩猎”队伍出入，操练的阵型却非车战堂堂之阵，而是三三两两的散击合围之术。

人心渐聚，如细雨润物。太姒常借“抚恤孤老”之名，命邑姜带人施药诊病，所用药草多来自姜尚所传简便方剂，颇见成效。对于中小贵族，她则通过重新核定封邑贡赋、主持相对公允的纠纷裁断，将一批原本摇摆的势力逐渐吸附过来。市井间，关于“西侯演《易》明德，天命在周”的隐晦传言，与对朝歌的暗讽交织流传。一种沉默的期待与认同，在庶民敬畏的目光和贵族谨慎的效忠中，缓慢凝聚。

周原表面仍是那个恭顺的属邦，但它的根须已在暗处扎得更深，肌体里流动着愈强健而隐秘的力量。

然而，太姒深知，这表面的“通泰”之下，西岐仍是一艘航行于殷商怒海中的孤舟，时刻有倾覆之危。姬昌久困羑里，既是压在西岐头顶的道德巨石，也是悬于头顶的利剑，帝辛随时可能以此为由，给予西岐致命一击。

外患固然迫人，内忧亦未消散。

长子伯邑考，便是太姒心中那根日益碍眼的刺。

这位曾经的长子，在权力边缘的泥沼中越陷越深。他不再是那个需要简单安抚或压制的失意者，而变成了一个充满怨毒与绝望的躁动之源。他那些拙劣的、自以为隐秘的串联和“准备”，在太姒无孔不入的耳目下，如同儿戏。

太姒冷眼看着，心中早已判定了这个儿子的结局，一个心性浮躁、能力平庸、却又对权力充满不切实际渴望的人，留在西岐，迟早会成为祸乱之源，破坏她与姜子牙苦心经营的局面，更可能危及姬未来的地位。

“与其让他在这里腐烂生事，不如……让他挥最后一点价值。”

太姒于一次与心腹的秘密议事中，声音平静无波：“一个为了救父而‘英勇’行动的孝子，无论成败，对西岐而言，或许都不是坏事。”

于是，一张针对伯邑考的罗网，开始以“机会”和“希望”为饵，悄然撒下。

时机选在一个秋日的午后。太姒“偶然”唤来伯邑考，询问他一些无关紧要的封邑事务。谈话间，太姒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虑与疲惫。

“尔父侯在羑里，已近八载。”

太姒放下手中的简牍，望向窗外萧瑟的庭院，声音低沉：“虽蒙商王‘礼遇’，然身为质子，形同囚徒，其中艰辛，可想而知。吾每每思之，心如刀绞。西岐上下，亦因主君远羁，多有不安。”

伯邑考心头一动，低头应道：“大母所言甚是。儿臣亦日夜忧心如焚，恨不能以身相代。”

太姒转过头，目光深邃地看向他，那眼神中似乎蕴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考量与某种深意的光芒：“考儿，尔有此孝心，为母甚慰。尔毕竟为长，血浓于水。只是……唉……”

她欲言又止，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对姬的无奈，以及对伯邑考“有心无力”的惋惜。

“大母，可是有何难处？若有能为父侯、为西岐效力之处，儿臣万死不辞！”

伯邑考急切地表态，心脏因这突如其来的、仿佛来自大母认可的关注而剧烈跳动。

太姒沉吟片刻，仿佛下定了决心，屏退左右，只留母子二人。她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神秘而沉重。

“近来，为母通过一些隐秘渠道，得知商王主力深陷东南，朝歌及王畿守备，实则有隙可乘。尤其羑里所在，并非铜墙铁壁。商王对汝父，更多是‘羁縻’以示宽仁，守卫并非时刻如临大敌。”

她顿了顿，观察着伯邑考眼中骤然亮起的、混合着希望与野心的光芒：“若有胆大心细、忠勇无畏之士，能组织一支绝对忠诚精干之力，悄然潜入，觑得良机，未必不能将汝父救出！”

伯邑考呼吸骤然急促，脸因激动而泛红：“大母！此言当真？若有机会，儿臣愿往！儿臣麾下亦有愿效死力之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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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姒抬手，做了个安抚的手势，眼神却更加锐利：“此事非同小可，一旦泄露，不仅尔性命难保，西岐亦有覆巢之危。故而，必须绝对隐秘，行动必须如闪电雷霆，一击即走，绝不可恋战纠缠。所需人手，必须是能为尔肝脑涂地、且身手矫健死士，人数贵精不贵多。路线、时机、接应，需有周详谋划。”

“儿臣明白！儿臣定当竭尽全力，周密筹划！”

伯邑考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救出父侯、万众归心、重夺世子之位的辉煌景象。

太姒微微颔，语气转为一种近乎承诺的庄重：“考儿，尔若能做成此事，救回父侯，便是西岐第一功臣，挽狂澜于既倒。届时，父侯归来，目睹尔之忠勇才干，西岐臣民感念尔之大功……这世子之位，乃至未来西岐之主，非尔莫属。便是为母，也定当全力支持于尔。”

“世子之位……西岐之主……”

这几个字如同最醇烈的美酒，让伯邑考浑身战栗，热血冲顶。多年来被边缘化的屈辱，对姬的嫉妒，对权力的渴望，在此刻被大母的“许诺”彻底点燃、放大。他仿佛已经触摸到了那梦寐以求的权柄。

“大母放心！儿臣必不辱命！定救回父侯，重振周室！”

他跪倒在地，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太姒亲自扶起他，拍了拍他的手背，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冰冷，语气却充满“慈爱”与“期许”：“好孩子，一切小心。所需财帛、兵器，尔可秘密清单于吾，吾自会为尔筹措。但切记，此事只在吾母子之间，绝不可再让第三人知晓全盘计划，包括尔联络之人，也只知其局部任务即可。”

“儿臣谨记！”

看着伯邑考几乎是雀跃着离开的背影，太姒脸上所有的温情瞬间褪去，只剩下深潭般的平静。

她缓步走回案几后，取出一枚特制的、用于与姜子牙方面紧急联络的玉符，以指甲在上方刻下几个极小的符号，然后唤来绝对亲信的侍女，低声吩咐了几句。

饵已撒下，钩已入喉。

接下来，便是看着鱼儿如何按着她设定的路线，游向那张早已张开、却伪装成“生门”的巨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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