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雪盈抬眼,刘五娘涨红着脸都快哭出来了,死死拉着刘福不让他再闹,刘福一把推开她,抱着儿子刘才郎往她怀里送:“慕姑娘啊,我给你送来个好学生,我家才郎以后就在你这里念书啦!”
慕雪盈步子一顿,没有伸手接,才郎先已经哭闹起来:“我不干,我不要念书,我要回家!”
“听话,这里读书不要钱,给你买书买本还供你吃喝,顿顿都有鸡蛋还有肉哩,”刘福哄劝着,“你乖乖留在这里,有你的好处。”
“爹你快回去,”五娘追过来拉他,“书院只招女学生,你别为难慕山长。”
啪!刘福重重打了她一个耳光,恶狠狠说道:“老子的事轮不着你管,反了你了!”
跟着把刘才郎往地上一放,拔腿就跑:“慕姑娘,儿子我给你留下了,让他姐带着他,中午就在这里吃饭啊!”
“站住,”慕雪盈伸手拦住,“放鹤书院不收男学生。”
女学生们连忙拉走五娘护着,刘福还想跑,又被傅玉成带着几个邻居堵住路,不得不停住,慕雪盈沉声道:“把孩子带回去吧,放鹤书院只收女学生,从一开始便是如此,今后也是如此。”
眼见没有转圜的余地,刘福恼羞成怒,撒起泼来:“姓慕的你什么意思?才郎才多大,能吃你们多少?凭什么不收他?”
“住口!”傅玉成厉声呵斥,“休得对慕山长无礼!”
“我怎么无礼了?”刘福跳脚大闹,向着众人嚷叫起来,“你们说说看,她凭什么只收女的不收男的?她准是没安好心!她门上天天都有男人来,她又弄了一帮姑娘在这里,谁知道她想干什么?”
嘁嘁喳喳,众人俱都议论起来,这事众人也都疑惑许久,教男子读书也就罢了,教女子做什么?就算读了书,能有什么用?为什么只收女子不收男的?
无数双眼睛一齐望过来,慕雪盈神色不变。
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这是一条难走的路,偏见,轻视还有误解,这一路上她遇到过太多次,也好,趁着今天人多,也好让更多人明白她的道,也许,也能让更多有女儿的家庭支持。
看向刘福:“我先问你,才郎如今吃饭穿衣都不能自理,若是他来读书,谁照顾他?”
“不是还有他姐姐吗?他姐照顾他!”刘福以为她怕了,心里欢喜,忙道,“你放心,我家才郎聪明得很,等他考上秀才,管情有你的好处!”
“五娘照顾他,那么五娘的功课怎么办?”慕雪盈淡淡道,“我再问你,若是家中财力只能供一人读书,留五娘,还是才郎?”
“当然是我儿子,女人读书有个屁用!要不是你这里有吃有喝,我才不让……”刘福突然意识到说漏了嘴,连忙打住。
周遭响起一片议论声,慕雪盈慢慢看过众人:“乡亲们都听见了吧?若是我同意招收刘才郎,五娘不得不照顾兄弟,哪里还有余力读书?一旦家中吃紧,她又是头一个被牺牲的。放鹤书院创办,原本是为了给女子一条出路,但若是我收了男学生,她们跟先前还有什么区别?她们的出路又在哪里?诸位家中也有女儿,试问有谁希望自己的女儿像五娘这样被对待?”
议论声越来越高,有赞同的,也有鄙夷反驳的,慕雪盈平静地看着。她原本也没指望所有人都理解,但道理越辩越清,至少眼下,那些心疼女儿的人家会理解她的用心。
“慕山长,我爹根本就不是想让我弟来念书,”五娘抹掉眼泪,咬牙站出来,“他是看你好心给我饭吃,想让我弟也过来混吃混喝!”
周遭一片大笑,凤姑爹咳嗽着,又气又笑:“我就说嘛,刘福什么时候这么爱念书了!”
嘲笑声越来越高,刘福脸上挂不住,一脚向五娘踢来:“小贱人,老子打死你!”
傅玉成急急护住,刘福一脚踢空,还要再踢,人群外一声喝:“刘福住手!”
却是先前傅玉成看情况不对,让人请了他来,陈士成板着脸呵斥道:“就算是女人办的书院,那也是教书育人的地方,神圣高尚之地岂容你喧闹?还不快回去!”
他是官,刘福不敢跟他硬顶,抱起刘才郎,又拖着五娘:“跟我回去,你弟一天上不成学,你也休想来!”
看热闹的人群跟着他们一道散了,慕雪盈正要道谢,陈士成绷着脸:“慕雪盈,你挑唆这些女人,屡次惹出是非,今天是我最后一次提醒你,往后你好自为之。”
慕雪盈总觉得他话里有话,待要细问,他已经匆匆离开,门前陆陆续续来人,却是女学生们的家人听说这边有人闹事,不放心,过来接女儿提前回家。
“山长,”云歌匆匆赶回来,擦着额上的汗,“我问了双莲的外公,双莲爹要她给人做妾,双莲不肯,闹了几天突然失踪了,她爹不肯找,双莲娘只好回娘家,让家里人帮着在找。”
失踪?慕雪盈吃了一惊,不知怎么,想起张襄的话,这不是第一件了。想要再去卫所,然而刚刚才找过张襄,况且张襄也说了忙,又不好立刻再去。
但,张襄既然答应了帮着查,以卫所的力量,应当很快有消息。慕雪盈思忖着:“先等等张佥事的消息,我们私下帮着找找,先别走漏了风声。”
到第四天时,徐双莲还是没找到,张襄那边传来消息,除了徐双莲,还有两名军户家的女子失踪,眼下张襄正在抓紧调查。
接连几件事闹得人心惶惶,来上学的女学生越来越少,到最后只剩下张凤姑和莫氏。
刘福去而复返,和齐六一起堵着书院大骂:“慕雪盈,你不安好心,勾着一帮子男男女女混在一起干肮脏事……”
叫骂声突然停了,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慕雪盈拉开门,一人急急向她奔来。
第96章
那人来得快,一眨眼便到了近前,边跑边喊:“姐姐!”
是韩愿。
慕雪盈在片刻的怔忡后急急向前迎出去,目光越过他,看向他身后。
刘福和齐六正跟他带来的仆从扭打在一起,除此之外,再没有别人。
韩湛没有来。方才那片刻的惊喜和期待一下子落空,慕雪盈在说不出的失落中停住步子,看向韩愿:“你怎么来了?”
从哪里得到的消息,知道她在这儿?韩愿知道了,那么韩湛呢,他知不知道?
突然之间,生出无数期待,犹疑,看见韩愿在她面前停步,红着眼梢:“姐姐。”
叫姐姐了。慕雪盈突如其来,一阵怅然。和离了,她不再是韩湛的妻,也就不再是韩愿的嫂嫂。一直都知道世上事无有两全之法,可就连当初,她也曾奢望过能够两全。
“姐姐,”韩愿定定看她,久别重逢的巨大欢喜冲击着,脑颅里嗡嗡作响,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控制住拥抱她的冲动,“我来了。”
方才他看得清清楚楚,她在看见他的一刹那立刻奔过来了,她是盼着他来的,她心里有他。欢喜到眩晕,说话都发着飘,带着恍惚:“姐姐放心,我来对付那些无赖。”
扬声吩咐到:“拿住这两个无赖!”
“你是谁?”刘福一边撕打一边吵嚷,“敢到咱们长荆关撒野?吃了熊心豹子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