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属下很敬业,交办的事情从不曾出过差错,也从不曾不遵他的号令。
但,有时候他也是真恨透了这份敬业,,竟然真的对他守口如瓶。
向着坟墓伏地叩首,口中恭敬诵念:“岳父、岳母大人在上,小婿韩湛前来祭拜。”
是的,他是她的夫婿,慕家的女婿。虽然和离书还贴身藏着,虽然她签了字画了押,但他不曾签,那就算不得和离。他依旧是她的夫。
她要展翅高飞,无法留守家中,那么以后祭扫之事,他替她做。
身后窸窸窣窣,刘庆和黄蔚也都跪下叩首,纸钱还在烧着,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烟火气味,韩湛三叩首后抬头,看着墓碑上雪盈二字的落款。
她的笔迹,这合葬墓碑是她亲笔题写。只是你,在哪里?
你还好吗?偶尔午夜梦回,可有想起过我?
长荆关。
“慕雪盈,你站住!”喊叫声越来越近,慕雪盈抬头,认出来人是莫氏的丈夫齐六,立刻捡了一块石头握在手里,急急站起身。
身后,傅玉成也认出来了,急急唤了声:“住手,休得对慕山长无礼!”
他飞跑着冲了过去,杨子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由自主跟着往近前跑,又忍不住问道:“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傅玉成跑得远了,顾不上回答,身后陈士成接口说道:“那个人是齐六,莫氏的丈夫。”
他紧走两步跟上来,心里紧张着,又觉得解气:“莫氏天天往书院跑,仗着肚子里有点墨水,也跟那些士子谈讲切磋,齐六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撞见后打了她好几回,还去书院闹过,上次险些连书院都砸了,我们快点过去看,慕氏到底是个妇道人家,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出事。”
河边,齐六已经冲到了近前,慕雪盈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齐六摇摇晃晃站不稳,大着舌头:“我婆娘呢,是不是又去你那里浪了?好你个姓慕的,尽勾着她不干好事,今天我跟你好好说道说道!”
喝醉酒的男人没有道理可讲,更何况齐六这人清醒时也不是个讲道理的。慕雪盈一手紧紧攥着石头,指了指那篮子鸡蛋:“莫姐姐方才卖了件绣活儿,买了一篮子鸡蛋让我帮着先捎回家里。”
“鸡蛋?”齐六睁大醉眼,看着一筐子鸡蛋,“这臭婆娘,不给我买酒,买这么多鸡蛋做什么?”
本来一肚子火,喝醉了只想找事,眼下看见鸡蛋又忘了一大半,许多天没见过荤腥了,看见鸡蛋也觉得馋虫乱钻,没有酒喝,鸡蛋也凑合了。伸手就要来提筐子。
傅玉成冲过来时正看见他往慕雪盈跟前弯腰,以为他是在动手动脚,一个箭步上前推开:“退下,休得对慕山长无礼!”
齐六冷不防,大醉之下被他推得一个趔趄几乎摔倒,大骂着爬起来便要动手,傅玉成连忙挡在慕雪盈身前护住,他是个书生,齐六却是当兵的,一旦动手必定要吃亏,慕雪盈哎呀一声:“齐六哥,当心撞到鸡蛋,撞碎了可就吃不成了!”
齐六顿了顿,就有点犹豫,慕雪盈连忙拿起筐子塞到他手里:“快拿着回去吧,小心些,别撞碎了。”
杨子昌和陈士成这时候也都赶来了,陈士成气喘吁吁,厉声向齐六喝道:“齐六住手,休得无礼!”
齐六认得他是县里的官员,心里有点怵,他们三个男人,他却只有一个,况且还有一筐子鸡蛋呢,打起来万一撞碎了可不是吃了大亏。冷哼一声抱住鸡蛋:“我不跟你们说,姓慕的,快让我婆娘回家去,再乱跑我打断她的腿!”
齐六抱着鸡蛋跌跌撞撞走了,杨子昌叹了口气。方才在书院看见过莫氏,相貌端正举止文雅,虽然衣服破旧得很,但一看就是个有教养的,没想到她的丈夫竟然长相猥琐,行为更是蛮横无礼,这究竟是怎么配成的夫妻?
“没事吧?”傅玉成悬着心,上上下下打量着慕雪盈。
“没事,”慕雪盈伸手给他看,“我也有防备。”
傅玉成看见她手心里的鹅卵石,眼中透出笑意,又觉得心有余悸:“千万莫要再落单了,以后但凡出门我都陪着你。”
杨子昌心里一动,想起方才他紧张的模样,再看他现在目不转睛望着慕雪盈的模样,莫非他们是一对?相貌志趣行事却都般配,果然是一对神仙眷侣。
“你难道能日日夜夜陪着?再说除了莫氏,还有多少人对她不满?”陈士成板着脸说道,“整天挑唆着女人不守妇道,搅得多少人家不安生,迟早惹祸上身!”
慕雪盈没有分辩,这种成见极深的人,便是分辩也无用。
从她立志要做此事,就知道会触动无数人的利益,挑战无数人的观念,有无数艰难险阻在前面等着。但,又怎么能退缩。
女子一生,着实困苦。五娘和徐双莲这些没嫁人的,是父母的财产,生死去留都在父母手里攥着,莫氏这种嫁了人的又成了夫婿的私产,打骂欺辱都不能分辩,若碰上个蛮横夫婿,一辈子就毁了。同样生而为人,男子可以展翅高飞,女子却连活着都难。
她有幸生于诗书之家,父母慈爱开明,让她有机会看见这世界,为自己争得一方立足之地,如今她有了余力,便该帮助那些还在泥潭里挣扎的女子,帮她们找到安身立命的路子,让她们能有好好活着的机会,这也是她身为女子,为同侪能做的一点实事。
“陈教谕也不能这么说,”杨子昌终是忍不住,替她分辩道,“慕山长也是好心帮人,要怪就怪齐六太蛮横不讲理。”
“君子坐不垂堂,这种事知道可能有风险,根本就不该插手,”陈士成铁青着一张脸,“再说此事原本就是莫氏不对,成了亲就是夫家的人,就该在家好好侍奉夫婿公婆,莫氏不安于室,实在败坏风气!”
“多谢陈教谕援手,多谢杨公子为我仗义执言。”这样争辩也辩不出结果,慕雪盈岔开护话题,“只怕齐六还要去书院闹,二位若是方便,能不能随我回去书院,以防万一?”
“我随你去。”杨子昌立刻说道。
慕雪盈含笑道谢。虽然会碰到齐六这种无赖,但这世上也不是所有人都是齐六,她要做的事虽然艰难,但向她伸出援手的也不少。
比如张凤姑父女两个,她刚到长荆关时,是他们父女俩帮着找房子,牵线疏通地方各种关系,张凤姑也是她收的第一个女学生。比如张佥事父子两个,开明正直,并不因为她是女子而心生轻慢,帮着书院在士子中闯出名声。
而且,还有他。
包容她尊重她,哪怕她要离开,他也无有怨怼,放她离开。若不是他肯成全,她这些理想抱负,根本没有施行的机会。
思念突然之间强烈到了极点,慕雪盈望着高悬的日色。
他还好吗?她是狠狠伤了他的心了,他有没有怪她?
丹城。
韩湛抬眼,望见溪边一院瓦房,明窗净几,门户宽敞,内里传来读书声,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还有纺车嗡鸣的声音。
“大人,这就是夫人当初办的女塾,”刘庆早将一切打听得清楚,细细介绍着,“其实也不算是女塾,本地有养蚕纺织的习俗,不过很多贫家女买不起织机,只能去各处做工,报酬很低,夫人就置办了这座院子,买了织机,教那些贫家女读书认字算账,还牵头组织了互助社,允许贫家女无偿使用这里的织机纺纱织布,但有一条,用这里的机子,就要互帮互助,结为异性姐妹,读书认字还有纺织刺绣这些,都要互相指点,一同进益。”
院门虚掩,韩湛自知是男子不方便进去,站在远处观望。
他个子高,因此得以看见内里的情形。堂屋是课堂,几个女子正在读书,厢房架着几架织机,每架都有人在用,也有女子在边上观摩学习,院子里架着绣棚,几个女子正在刺绣,边上也有观摩学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