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照得一切都带着令人眩晕的白影子,韩愿飞身下马,飞跑过去:“姐姐!”
慕雪盈抬头,他踩着田埂跌跌撞撞跑到近前,额头上带着汗,一把抢过她手里的黄芪:“我来,你快歇歇去吧!”
他不等她回答便开始干活,因为不知道从何下手,只管抱着那捆黄芪,扎煞着两只手。
慕雪盈忍不住笑了,蹲下来拔出一棵黄芪:“不是这么弄的,这些黄芪都已经挖出来了,眼下要做的是去掉泥块,堆放好准备装车,你看,要先拔出来,再抖掉上面的泥。”
她抓着枝叶抖掉泥土,韩愿看见她手上沾着的泥,看见她有些凌乱的头发,她从来都是风姿楚楚,他从不曾见过她这样村女一般的打扮,但,此时的她,美得让人失掉了一切语言。
许久,韩愿终于找到了声音:“姐姐。”
慕雪盈抬眼,他怔怔看着她:“我给陛下上了折子,请求外放长荆关。”
慕雪盈怔了下,他蹲下来,身体倾斜向她,虔诚的姿态:“姐姐,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第97章
紧张到无法呼吸,韩愿期待着,紧紧看着慕雪盈。
她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她细细的峨眉蹙了起来,韩愿突如其来一阵恐慌,她沉吟着似要开口,韩愿急急起身:“姐姐,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我去去就来!”
不等她开口立刻往路上跑,身后她在唤他:“你等等,我有话跟你说。”
韩愿不敢回头,不敢听更不敢看,飞快地穿过田埂,回到小路上。
怕她再叫他,抓住缰绳翻身上马,心里凉着坠着,说不出的痛苦。
她要说的,必定不是他想听的,他有预感。不去听不去想,至少这样,他还能抱着一点指望。
“韩愿,你等下。”慕雪盈又唤了一声,沿着田埂快步往近前去。
韩愿只当做没听见,加上一鞭飞快地跑了,马蹄带起道上的灰土,落在翻开的田垄里,慕雪盈回头看着,心里一动。
田垄里是储藏了一整个冬天的黄芪,带着泥土的清香,露出粗壮的根茎。黄芪通常都是秋天收获,因为去年秋天黄芪的收购价格太低,卖了就等于亏了,所以凤姑爹选择多埋一冬,春天再挖出来卖,没想到冬储之后的黄芪看起来品质更好,昨天药材商看了之后,给出的价钱还不错。
长荆关一带苦寒荒僻,普通作物很难生长,唯有黄芪耐寒耐旱,能适应本地环境,所以这一代多有农户种植,先前凤姑爹也说过,每年秋天时,总有许多外地的药材商到这里收购黄芪,只不过本地的黄芪并没有打出名声,价钱经常被压得很低。
这些天她一直在想如何能像丹城那样,有一个立刻就能见到收益的营生,也好给女学生多一层保障,这黄芪,女学生们一大半家里都种了,若是冬天卖不上价钱,能不能都留在春天里卖?占了反季的先机,只要找到销路,打出口碑,是不是就能闯出一条出路?
“山长,”傅玉成沿着小道快步走来,“我没见到陈教谕,他病了,闭门谢客。”
病了?怎么这么凑巧。慕雪盈思忖着,听见傅玉成问道:“张佥事那边怎么说?”
“我没见到张佥事,”慕雪盈摇摇头,“卫所今天戒严,门卫拦着我盘查了很久,最后说外人一概不得擅入。”
远处,韩愿看见傅玉成拉了,急急打马回来,问道:“姐姐,要不要我再过去卫所看看?我可以先送拜帖过去,只要能搭上话,应该能见到张佥事。”
几乎要感激傅玉成了,有他在,她不会再继续之前的话题,就算是凌迟处死,至少还能再延挨一段时日。
“先不必去,既然是戒严,恐怕也不会放你进去,等明天我再过去一趟。”慕雪盈看他一眼,“我还没来得及问你,杜县令那边怎么回复你的?”
她开办书院后也曾几次拜访县令杜成安,但是杜成安一次也不曾接见,再后来探听陈士成的口风,杜成安对女子办学似乎颇有微词,她便没再登门,如今韩愿来了,有这个新科进士居中转圜,或者事情能有转机。
“杜县令对我很客气,详细询问刘福和齐六闹事的情况,又扣押两人审问,”韩愿忙道,“我说起近来这两人总来骚扰,几次上报,乡里总没有理会,杜县令答应亲自过问,末了还说要为我接风洗尘,我惦记着给姐姐回话,谢绝了。”
慕雪盈点点头:“那么,等刘福的处置下来,就能知道杜县令的真实态度了。”
如果从严惩处刘福两个,那就是正常,如果不疼不痒算了,那么先前她的直觉应该就是对的,有人在暗地里针对书院。
“山长,师兄,”远处云歌满头大汗,飞跑着过来,“双莲娘出事了!”
几个人全都望过来,云歌飞快地跑到近前:“昨天双莲娘也不见了,她家里人找了一整天,半夜才在山上找到,头上受了伤,现在还昏迷不醒!”
几个人都吃了一惊,因为靠近卫所的缘故,本地治安一向良好,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慕雪盈心思急转:“云歌,你先取五十两银子送过去,再问问他们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能帮上的话咱们一定帮。”
她听徐双莲说过,她母亲是独生女儿,外公外婆家里境况并不好,如今双莲娘受了重伤,请医吃药必定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她眼下手头还算宽裕,无论如何都要保住双莲娘的性命。
“好,我这就去。”云歌跑出去几步又跑回来,急匆匆说道:“我差点忘了,刚刚我是跟莫姐姐一道回来的,半道上撞见了齐六,又打又骂硬是拽着莫姐姐回了家,还说以后要是莫姐姐再敢来书院,就打断她的腿。”
齐六刚刚送去县衙,这就出来了?几个人都有点惊讶,韩愿更是诧异:“怎么会?杜县令明明说过要从严处置,他怎么出来的?”
“只怕有问题。”慕雪盈思忖着。
徐双莲失踪,双莲娘重伤昏迷,韩愿亲身送过去的人,眨眼就被无罪释放,卫所那边又突然戒严,她被盘问那么久也没能够见到张襄。总觉得有双无形的手在背后推动着一切,云山雾罩,让人辨不清方向。
看了眼韩愿:“你还有没有空余的马匹?”
“有,”韩愿忙道,“姐姐要用?”
“匀出来一匹先给云歌,”慕雪盈向云歌说道,“你骑马过去也能快点,到了之后详细问问双莲娘出事前的情形,再问问卫所失踪的那两个年轻姑娘跟徐家有没有关系。”
卫所失踪了三个年轻姑娘,双莲娘这些天一直在找双莲,也许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关联。
“是。”云歌忙忙答应着,翻身上马,疾驰而去,慕雪盈转向傅玉成:“师兄再去找趟陈士成,务必要见到人,他应该知道点什么。”
傅玉成两次提起徐双莲应该家人,不像是无意。
“好。”傅玉成跟着离开。
“我呢?”韩愿带着痴迷,怔怔看着她,“需要我做什么?”
他知道她是书院的山长,但从前山长二字只是个模糊的概念,如今亲眼看见她的所所作为,山长二字意味着的责任和担当,这才真真切切摆在了眼前。
她不仅要教书育人,还有从无到有,建起书院,她要招募人手,把所有人放置在合适的位置,她还要解决书院的危机,决定书院的方向,如今,她还要解决学生们的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