辇驾一霎时走远了,韩湛转身回头,慢慢向都尉司走去。
欺君之罪非同小可,都尉司主官这个位置大概是坐不住了。也好,他原也打算休个长假好好陪她。他们还可以去长荆关,路上他可以向她述说种种因薛放鹤而起的患得患失,妒忌不安,她必定会羞他的脸,笑他连自己的妻子都认不出来。
可是,事情真的能如他心中所愿吗?步子越来越慢,韩湛不敢深想。
但走得再慢,终也是回到了都尉司门前,韩湛抬眼,昏黄灯火下她撑着伞迎出来,向他一笑:“子清。”
一霎时满天乌云消散,至少眼下,她还是他的妻,至于将来,到跟前再说。
伸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没事了。”
慕雪盈仰着脸,他幽深眉眼带着笑,带着眷恋,定定看着她。没事了,他替她扛下了最凶猛的风雪,他为她做了这么多,她真的能一走了之?
“走吧,”韩湛挽着她进门,“陛下命令尽快移交,我先让人给你核对口供,签字画押,弄完了你先回家,我今天应当是回不去了。”
“我陪你吧,”慕雪盈向他怀里靠了靠,经历了今天的一切,他怎么能做到的若无其事?就好像今天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天,他还和从前一样,循着惯例向她交代行程,“我想陪着你。”
以为他不会答应,结果他很快答道:“好。”
“等我移交完毕,我们一起回家。”他道。
无数人迎出来,询问着公务分配,先后流程,他不得不离开,有书吏拿来方才做下的笔录请她核对画押,慕雪盈接过来,字一个个看在眼里,精神却怎么也不能够集中。
眼下她可以陪着他,将来呢?
这一忙直忙到第二天傍晚,所有口供、卷宗,人证物证才全部补齐归档,移交完毕已经入夜,韩湛推开后廊下的房门,慕雪盈应声回头,向他一笑:“弄完了?”
飘荡的心突然之间安定下来,韩湛走近了,握住她的手:“弄完了。”
“我们回家去。”
第84章
门外沙沙的响声,雪停了,仆役们正忙着清扫路径。寒气逼上来,韩老太太上了年纪的人怕冷,将貂裘拉了又拉紧紧裹住脖子,问道:“湛哥儿回来了吗?”
“还没有,”蒋氏递上一碗参茶,“老太太别急,应该快了。”
“这都两天了,怎么能不急?”韩老太太皱着眉。
昨天一大早韩湛离家,紧跟着慕雪盈也被太后召进宫中,直到现在小两口都没回来,虽然中间打发人回来报说诸事平安,但韩老太太心里的惊怕怎么都压不住。
这些年韩家经历的风浪太多了,她偌大年纪,已经再经受不起任何风浪了:“你有没有打听到为的是什么事?湛哥儿也就罢了,怎么他媳妇也去了那么久?”
“打听了,没打听到,就听说在湛哥儿衙门里。”蒋氏也知道她的担忧,安慰着,“老太太放心,湛哥儿素来稳重,不会有事的。”
韩老太太长长叹一口气,半晌:“前阵子还当着全家人的面把我好一顿数落,我也是不长记性,到如今还为他操心。”
一提起当日的情形,蒋氏也觉得脸上有点臊,讪讪说道:“老太太也是为了这个家,湛哥儿早晚能明白老太太的苦心。”
韩老太太冷哼一声:“他如今娶了媳妇,一心只想着小家,哪里还顾得上大家?原想着他媳妇能比大太太懂事些,哪知也是个不省事的,专会挑唆男人。”
这话蒋氏不好接,搭讪着去拨了拨火,门帘子一动,丫鬟急匆匆进来回禀:“老太太,大爷刚刚打发人回来送信,说一会儿就和大奶奶一起回来。”
“好,”韩老太太松一口气,“回来就好。”
蒋氏忙道:“要不要让他们小两口先过来,问问出了什么事?”
“不用了,”韩老太太此时精神一松懈,人也觉得乏累,“明天再问吧,冷嗖嗖的,我早该睡了。”
蒋氏服侍着韩老太太洗漱完歇下,回到房里时蒋世英已经睡了,躺在床上问她:“老太太睡下了?”
“刚刚听说湛哥儿小两口马上回来,放了心就睡下了。”蒋氏对镜卸妆,心里也觉得疑惑,“你有没有打听出来为的什么事?怎么两口子都去了,还去了整整两天?”
“我怎么知道?”蒋世英领的也是闲差,官阶不高,要紧的事情也打听不出来,“打听这些做什么?又不关咱们的事。”
怎么不关他们的事?前阵子还措手不及被韩湛当众打了脸,以后可得好好留神那边的动静。蒋氏思忖着,韩湛一向嘴严,肯定不会说,蒋世英够不着打听机密的事,不如明天去趟御史夫人表姐家,说不定那里知道的还多些。
不觉叹了口气。当初韩老太太动黎氏的嫁妆,她虽然觉得不妥但也没说什么,西府老的不行小的又太小,真要是克丁克卯什么都按规矩办,将来分了家就只好喝西北风了,都是一家子,长房帮扶二房也是应该,谁想到韩湛竟然敢落韩老太太的面子,彻底断了这条路?
好在如今韩老太太心里窝火,连带着对慕雪盈也不待见,中馈之事短期内绝不会交给她,不然以慕雪盈的精明,今后西府只怕连口汤都喝不着了。
***
车子隐在夜色里往韩府行去,追云跟在车后,在雪后清寒的空气里,咴咴地喷着响鼻。
门窗紧闭,座下烧着脚炉,暖意缓缓流动,慕雪盈偎依在韩湛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柔声唤他:“子清。”
韩湛低头,她仰着脸看他:“你什么时候猜到的?”
韩湛明白,她是说薛放鹤的事,唇边不觉露出了笑意,捏捏她的鼻子:“小骗子。”
明明是亲昵的口吻,慕雪盈却突然悲从中来,急急转过脸。
鼻尖酸得很,半晌才道:“这么大手劲儿,把我捏疼了。”
韩湛当了真,连忙俯身握住她的脸,扳她回来:“对不起,让我看看。”
对上她水盈盈的眸子,眼梢红着,便是最好的胭脂也染不出这样的颜色,她横他一眼,声音里带了点沙哑:“傻子,这你也信?我骗你呢,你不说我是小骗子吗?”
她哭了吗?韩湛下意识地擦了擦她的眼角,指尖是干的,心里却突然有点发涩,带着笑,轻轻将她再搂回怀里:“小骗子。”
他的小骗子,总是能轻易而举骗到他,但他心甘情愿被她骗,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心甘情愿受她的骗。
低头在眼梢轻轻一吻:“夫人太聪明,而为夫又太愚钝,直到你承认之前没多会儿,我才刚刚猜到。”
慕雪盈怔了下。所以他是在顷刻之间便做出了决断,决定替她扛下这欺君之罪吗?肩上扛着这么多责任的他,竟然立刻便决定抛下一切,冒着杀身之祸替她扛下了君王的怒火。喉咙里的哽咽压不住,沉沉吸着气,许久:“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