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穿堂内蒋氏闻讯迎了出来,“左等右等,您老人家可算回来了!”
韩老太太看她走得飞快,银鼠皮裙的下摆飞荡起来,全然失去了大家闺秀的风度。停住步子:“出了什么事,怎么慌张成这样?”
蒋氏想起她一向最看重规矩礼数,连忙整整鬓发,放慢步子恭恭敬敬上前行礼:“回老太太的话,上午那会儿衙门里传来消息,说湛哥儿被罢职了,陛下还要他闭门思过。”
“什么?”韩老太太一下子急了,迈步要走,眼前突然一黑。
“老太太!”蒋氏和张妈妈一起上前扶住,韩老太太深吸一口气,甩开她们:“我没事,死不了。”
定定神:“立刻让人叫韩湛回来,快去!”
“收到消息已经打发人去叫了,连大哥和二老爷也都派人知会了,他们两个忙着去打听消息,湛哥儿因为要在衙门里办交接,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蒋氏小心翼翼回道。
韩老太太嘴唇抿紧,成一条线。很好,如今也是翅膀硬了,背着她把天都捅了个窟窿,居然还把她瞒了个水泄不通!什么在衙门里办交接?只怕是在想办法,好长长久久地瞒住她,为了个女人,自己不顾了,家里这么多人也不顾了!“慕雪盈呢?让她过来。”
蒋氏心里咯噔一下,不叫湛哥媳妇,直呼姓名了?这是大怒啊,难道在宁乡候府打听到了什么,跟慕雪盈有关?可一个内宅妇人,能有多多大关系?连忙上前扶住:“是,我这就打发人去叫她,老太太先回家去,外头冷。对了老太太,愿哥儿也回来了,说是这几天在朋友家里借住。”
“让他也滚过来。”韩老太太瞥张妈妈一眼,“把东西给你二太太。”
张妈妈连忙递过去,蒋氏接住了,疑惑着不知道是什么,听韩老太太冷冷道:“拿我的帖子快马送去给太医院的王太医,请他尽快给掌掌眼,看看这到底是什么药。”
一炷香后。
慕雪盈走进正房,韩老太太端坐正位,劈头说道:“跪下。”
慕雪盈跪下了。今天膝盖上没有绑垫子,方砖地面冰冷坚硬,硌得一阵阵隐隐的疼,四下没有仆从,只蒋氏独独一个在近旁服侍,看她时脸色复杂得很,说不出是惊讶多些,还是厌恶抗拒多些。
此时心如明镜,事情必定是泄露了,这世上原本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慕雪盈,前天在都尉司公堂到底审了些什么,叫你去是为着什么?”韩老太太端正坐着,脊背挺直成一线,“说!”
果然是这件事。慕雪盈低着头,若按着先前的计划,此时便该趁势说出一切,求一个和离,但眼下,心中却犹豫到了极点。
韩湛说过的,他们两个要先瞒着家里,末后如何他会再想办法。他为了她付出了那么多,所求无非是与她长相厮守,她又怎么能背叛他?
头顶上传来一声怒喝,韩老太太等不到她的回答,怒到了极点:“慕雪盈,说!”
慕雪盈抬眼,厅堂高而幽深,将近黄昏的天气,灰沉沉的带着压抑。他为她做了那么多,眼下他不在,她该努力守住他们的约定,至少,要撑到他回来时。
“回老太太的话,前天陛下和太后亲临,审理丹城舞弊案相关事项,叫媳妇去,是因为媳妇与此案有些关联,需要媳妇做证。”
“只是有些关联?”韩老太太冷哼一声,“慕雪盈,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丑事能瞒过我的耳目?”
慕雪盈看着她,上午她去了宁乡候府,宁乡候与宫中关系密切,多半打听到了庭审的内幕,但她知道了多少?须得试探出来,才好应对。“请老太太恕罪,此案陛下下过严令,在结案之前任何参与庭审之人都不得泄露,所有内中细节媳妇眼下不能说,老太太可是从哪里听到了风言风语?”
啪!韩老太太重重一拍扶手:“好个狡诈善辩的东西!”
气得头晕眼花,早知道她不好对付,没想到竟如此猖狂,对着太婆婆竟然也敢放赖:“你杀了人,是也不是?”
边上蒋氏大吃一惊,原本捧着茶要奉给韩老太太,此时这一惊失了手,咣当一声,茶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茶碗盖在地上打了几转滚去角落,咕噜咕噜,许久不曾停歇的动静。
“老太太恕罪,我这就去收拾!”蒋氏慌里慌张追着去捡。方才韩老太太只说家里要遭祸事,都是慕雪盈害的,内里详情却没多说,谁能想到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年轻女子竟然敢杀人?别是弄错了吧?
慕雪盈脸上溅到了几滴水,衣服上也是,韩老太太能知道她杀人,那么其他的,恐怕也都知道了。抬眼:“是。”
咣当一声,蒋氏刚捡起来的茶碗盖又掉到地上。
“混账,韩家几辈子的体面都让你丢光了!”韩老太太咬牙怒斥。
“住手!”门外一声高喊,韩愿踉踉跄跄闯了进来。
看见满室狼藉,看见她脸上身上泼溅的茶水,看见碎了一地的瓷片,韩愿本能地以为是韩老太太扔了茶碗来砸慕雪盈,大声嚷了起来:“她没有做错什么,祖母不能打她!”
啪!脸上早挨了韩老太太重重一记耳光:“跪下!”
韩愿咬着牙,扑通一声跪下了:“祖母打我,我没话说,但她没做错什么,祖母不能打她!”
眼前一阵一阵发着晕,韩老太太咬着牙:“闭嘴!你以为你能跑得了?你们合起伙来蒙骗我,等我处置完她,一个个跟你们算账!”
门外又是一阵脚步乱响,黎氏慌慌张张跟了进来:“老太太息怒,这是怎么了?有话好好说。”
“很好,我正要跟你好好说。”韩老太太冷冷一指慕雪盈,“你娶的好儿媳妇,她在丹城时杀了人,还是衙门里的捕快。”
“啊?”黎氏张口结舌,“什么?啊?”
韩老太太一指韩愿:“你生的好儿子,明知道她做下这种丑事,还合起伙来瞒着我!”
“怎么是丑事?”韩愿怎么都不服,大声分辩起来,“孔启栋泄露考题给徐疏,为了掩盖罪行,派出捕快孙奇追杀嫂嫂,想要杀人灭口,夺走嫂嫂手里的重要证物,嫂嫂是出于自卫才杀人,连太后都夸赞嫂嫂有勇有谋,女中豪杰,怎么能是丑事?”
外头又一阵脚步响,韩永昌跟韩世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韩愿这几句话听得真切,两个人脸色都是一变,韩世英立刻关紧了大门。
“很好,很好。”韩老太太怒极反笑,点了点头,“照你的说法,我是不是还该嘉奖慕雪盈,夸她为咱们家添了光彩?”
“是!”韩愿立刻答道。
“你给我闭嘴!”韩世英骂了一句,“再敢顶撞老太太,我替你爹娘收拾你!”
边上窸窸窣窣的动静,蒋氏终于捡完了碎瓷片,默默退到黎氏身后站定,黎氏哆嗦着嘴唇,看着慕雪盈:“儿媳妇,这,这都是真的?”
慕雪盈抬起头。事到如今,已经不可能再瞒下去了,韩老太太应该是全都打听清楚了。“是。”
堂中有片刻寂静,半晌,韩永昌舔了舔嘴唇:“出于自卫杀人,律法上也是无罪,情有可原。”
“闭嘴,这里还轮不到你说话!”韩老太太低喝一声。
韩永昌不敢再做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