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后,高赟也看见了那家客栈,难道是这里?她是从丹城进京的,很有可能经过此处。连忙使了个眼色,侍卫小跑着正要过去,车子却没有停,很快驶过了那家客栈。
不是这里。高赟一阵懊恼,点点头,那名侍卫连忙又掉头回来。
车子继续往前,走出去半盏茶功夫时,韩湛的手被握住了,她伏在他耳边:“在客栈里。”
韩湛立刻打了个手势,慕雪盈看见黄蔚放慢脚步落在车后,看见几个侍卫混在人群里不动声色向后,不远处客栈的幌子还在风雪中摇晃,安安静静,等着被人发现。
“你呀,”他握着她的手揉过来,捏过去,带着怅然,唇边淡淡的笑意,“小骗子。”
鼻子突然有点酸,慕雪盈忍着泪转过脸:“你今天才知道吗?”
那点笑意蔓延到眼底,韩湛带着惆怅,摇了摇头。不是今天才知道,他早知道她聪明智慧,天下无双。她料到皇帝必定准备下手夺信,所以过门不入,之后再杀个回马枪。她如此聪慧,可这聪慧也让他心疼,若是他能早些知道,能早些护着她,又何须她撑得这么辛苦?
“韩大人,”张遂终于发现了不对,凑到窗前问道,“可是有情况?”
韩湛抬眼眺望,黄蔚的人已经守住了客栈,这才吩咐:“回车。”
车子立刻掉头向后,高赟大吃一惊,脱口说道:“快去!”
侍卫飞跑着过去,蒋林也带着御林军飞奔而去,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黄蔚把守着前门,都尉司的差役把守着后门,太后的侍卫堵在门内清场,眼下再想动手已经绝无可能,高赟恼恨着,狠狠瞪慕雪盈一眼。
先前觉得她是个女子,不免存着轻视,早知道如此难缠,当初就该直接杀了!
车子在客栈门前停住,慕雪盈搭着韩湛的手,起身下车。
到韩家的前一晚她便在这家客栈落脚,知道信放在身上不安全,所以藏在此间。任谁也想不到这么要紧的证物竟会在完全不相干的地方放了整整两个多月。
“官爷,夫人,”掌柜惶恐着迎出来,“小人是诚信经营,在官中都有登记,可是有什么吩咐?”
“都尉司查案。”韩湛扶着慕雪盈,她向他点点头,带着他往西边走去,“地字六号房。”
当初她住在这间房,离开时推说时不时还要回来,交了半年房费租下,杜绝了其他人住进来发现信件的可能。
韩湛递了眼色,黄蔚立刻带人将房间团团围住,慕雪盈径自走到房内,里面一切都如她离开时一模一样,掌柜并没有擅自挪动,那张四柱床靠墙放着,纱帐低垂,衾枕冰冷。
走到床后靠墙的地方,伸手来推。
“我来。”韩湛跟过来,推开。
床后是粉刷过的墙壁,下半边嵌着装饰用的方块木板,她蹲身下去,数着横七竖十,拔下发簪撬开那块木板。
韩湛看见了信,细细折好与木板平行,卡在其中。
他的妻子智计无双,在那样恶劣的形势下,凭着一人之力,保全了本案最重要的证据。
心头涌起强烈的自豪和爱意,她拿着信给他,韩湛看见封皮上放鹤二字,是傅玉成的笔迹,她轻声道:“子清,给你。”
“你拿着吧,”韩湛握了握她的手,“我护送你。”
高赟被侍卫拦在外头不能进去,遥遥望见他们并肩出门,颓然吐一口气。这些天除了他,皇帝的人也想尽办法在找信,韩家和于家都曾偷偷搜过,谁能想到她竟把信藏在外面?!
终年打雁却被雁啄了眼,这女子年纪轻轻,竟如此心机深沉!
“回衙。”耳边传来韩湛的吩咐。
车马如云,簇拥着往外面走,高赟垂头跟在最后。今日一败涂地,还好,他手里还捏着一张牌,足以让韩湛身败名裂的底牌。
半个时辰后,都尉司。
升堂鼓再次敲响,韩湛正要上堂,一名侍卫穿过人群急急向他走来。
是先前派往长荆关打听薛放鹤消息的人,韩湛手中的惊堂木没有落下,稍作停顿。
那人很快进来,风尘仆仆,压低着声音:“大人,长荆关方圆两百里搜遍了,没找到薛放鹤,也没有符合特征的薛姓人家,属下查证了,四年前夫人到长荆关时,同行的是慕老先生,云歌,还有一个姓吴的老仆人。”
韩湛皱眉,一时有些没想明白。四年前只有她和慕泓去了长荆关,那么薛放鹤游记里提到的游长荆关又是怎么回事?
但此时此刻容不得多想,韩湛一拍惊堂木:“升堂!”
“陛下,太后殿下,”慕雪盈应声而起,“傅玉成八月初六寄出的信已取到。”
“呈上来。”皇帝吩咐道。
李全连忙去拿了信,张遂寸步不离紧紧跟着,李全双手将信呈给皇帝,皇帝正要拆开,太后起身走近:“信里写的什么?哀家也想看看。”
众目睽睽之下,丝毫手脚做不得,皇帝微哂,将信掷给李全:“念。”
李全拆开来,清朗洪亮的声音随即在堂中响起:“放鹤弟见字如唔:前日信收到否?收到亦不必回复,两日后我将下场,无法收信,待兄出场返家后再与你详谈。昨日兄于书肆中见一善本,主人索价甚高,兄囊中羞涩,未能购得,可惜。客栈有一味烧鹌鹑,以肉末填于鹌鹑腹中,与五花肉同烧,风味甚美,待兄返家之时,带两只于你……”
韩湛一字字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短短三天傅玉成就给薛放鹤写了两封信,亦且口吻如此亲密,让他隐约有种感觉,这信不像是给男人写的,男人通信多数简单直截,这信却十分细腻,事无巨细一样样都述说,倒像是有情人间的言语。
至少他对着她时,也是这样事无巨细,样样都想跟她说。
心头似有什么掠过,待要细想,李全已经念到了关键:“今日兄去徐疏家中探访,于书房见到《诗经》四题,一曰‘俞谟定命,远犹辰告;敬慎威仪,维民之则’,一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风夜匪懈,以事一人’,另有‘缁衣之宜兮,敝,予又改为兮。适子之馆兮,还,与授子之餐兮’‘南山有杞,北山有李。乐只君子,民之父母。乐只君子,德音不已’,此四题既非常见,又非冷僻,着实有些趣味,兄一时兴起,破第一题附于信后,请鹤弟雅正。”
后面是署名和日期,又有一张纸,是傅玉成关于第一题的论述。
堂中鸦雀无声,有这封信,可以证实徐疏的确在考前拿到了试题,孔启栋受了徐家的贿赂,又追杀王大有,胁迫傅玉成,诗经科的题目又是他出的,若不是他泄露给徐疏,又怎么会如此着急遮掩灭口?
“孔启栋,你收受贿赂,泄露考题给徐疏,证据确凿,”韩湛示意校尉放开孔启栋,“你可认罪?”
孔启栋咻咻的喘着气:“本官无罪,都是诬陷!”
“对,谁敢说这信不是伪造?我也能事后写一封信推说是八月初六写的,谁能证实?”高赟立刻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