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雪盈又看韩湛一眼,韩湛点点头,起身取来账本。若在从前,黎氏怕是不会等他回来,直接就会来他房里取走,但现在,黎氏会等他们回来以后,说明原委再拿。黎氏变了很多,大约是她平日里潜移默化,一点点带出来的。她总能把身边每一个人都带出最好的一面。
除了韩愿。该死的韩愿。
账本一摞,韩湛留了心眼,只递过去今年的:“这是今年的,盘账的话母亲拿这个就行。”
“都要呢,”黎氏站起身来,“老太太特意说了,往年的也要。”
丫鬟抱着账本,黎氏急匆匆地走了,韩湛看了眼慕雪盈。
她一直没说话,但她那么聪敏,必然也察觉到了蹊跷。家里的事千头万绪,尤其又牵扯到韩老太太,她身为孙媳妇自然什么都不能说,他也不能让她为难。“不用管,我来处理。”
慕雪盈点点头,向他一笑:“那就有劳夫君了。”
耳边再次响起吴鸾的话,回去好好看看账本。吴鸾必定是发现了账本的秘密,吴鸾做的事韩老太太未必不知情,能容忍她待在韩家这么多年,也许跟这个秘密有关。她可真的是把一个烫手的山芋,交给了他。
忍不住又添了一句:“都是一家人,差不多能过去就行,水至清则无鱼。”
韩湛点点头。人至察则无朋,他这么多年无论身边还是朝堂差不多都是独来独往,一来因为履历特殊,二来也跟他明察秋毫的行事风格分不开。这件事如果真有蹊跷,他倒罢了,没有人能动他,但她是晚辈,谁都知道账本名义上是黎氏管,实际是她在管,若是惹得韩老太太不快,后果就得她去承担。
为了她,他得掌握好这个分寸:“我知道,你放心,一切有我。”
许是一直琢磨着账本,许是今天又见到那块腰牌,勾起了太多刻意忘记的回忆,这天夜里,慕雪盈做噩梦了。
血,很多血,黏在手上,喷在脸上身上,头发上也有,有强烈的腥气,家里着了火,也许是蒙面人进门时放的,她抓着被子去扑,被子浸透了水,沉得拖不动,不知怎的缠住了自己,湿淋淋沉甸甸,怎么都摆脱不掉,慕雪盈拼命挣扎着。
耳边有唤声,从模糊渐渐到清晰:“子夜,醒醒,子夜。”
慕雪盈猛地醒来。
韩湛抱着她,在微明的天光里吻她,安抚她,声音因为急切变得沙哑:“做噩梦了?”
慕雪盈定定看着他。是做噩梦了。刚逃出来的那两天曾经做过噩梦,杀人到底不是一件能轻易抹掉的记忆,尤其她现在,又重新拿回了那块沾血的腰牌。进韩家之前她告诫过自己很多次,不要再想,不要怕,就算做梦也不能泄露,她一直都做得很好,也许是最近过得太轻松,放松了警惕,才会又做那个噩梦。
没说话,伸手抱住韩湛,向他怀里窝了窝。
他的怀抱那么暖,那么坚实,他的气息那么亲切,那么让人心里踏实,慕雪盈深深嗅着,许久,点了点头:“做噩梦了,有点吓人。”
“不怕,有我在。”韩湛想她真的是吓到了,方才他被她惊醒时,看见她控制不住发抖,她紧紧攥着被子,似要推开,又似要抓住,她的额上出了一层薄汗,鼻尖也是,这一切都让他心疼到了极点,吻着她,一遍又一遍安抚,“别怕,子夜,有我在,我一直都在。”
是的,至少眼下,他一直都会在。慕雪盈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心脏有力的跳动,心跳一点点平复。
他没有问她做了什么噩梦,大约是不想让她再回忆起来吧。也好,她一直都在想该怎么说服他,让她见见傅玉成。脸埋在他心口:“我梦见师兄死了。”
韩湛顿了顿,淡淡的妒意被强烈的,无法抵挡的怜惜掩盖,渐渐又生出内疚。他一直不想让她卷进来,看他忽略了她与傅玉成情同兄妹,又怎么能不担心?做这种噩梦,她很怕傅玉成死掉吧。
抱她抱得更紧些,轻轻拍着,柔声安抚:“别怕,只是个梦。”
“他会死吗?”慕雪盈抬眼,“我想不通他为什么一直不开口,他是冤枉的,我能确定他绝没有作弊,但他为什么不开口?”
韩湛答不出来,他也想知道傅玉成为什么一直不开口。
天光一点点在帐子上描出灰白色,她水濛濛的眸子那么明亮,让他担心她是哭了,怜惜着吻她的眼睛,她躲开了,埋在他怀里,发闷的声音:“我在丹城时打听过,师兄之前过堂时说清楚了事情原委,并没有不开口,以师兄的人品才学都绝不可能作弊,徐疏之前也曾招供过他父亲与孔启栋是莫逆之交。”
韩湛低眉。徐父与孔启栋交好?所有的案卷里都没有这个信息,孔启栋也坚称与徐家没有往来。“你从哪里听到的消息?”
“丹城是小地方,消息瞒不住,之前过堂时很多人去打听,衙役也难免走漏消息。”慕雪盈长长吐一口气,与他说了这么久,嗅着他温暖的气息,彻底驱散噩梦的阴影,“所以上次我才跟你说再去丹城找线索。”
“子夜。”他抚着她的头发,慢慢的,一下又一下。
慕雪盈直觉他有话要说又没说,他动摇了,她要做的,就是加上最后一把火。抬头,偎贴着他的脸:“夫君,让我见见师兄吧,昨天于伯父也说太后想安排我去见师兄,我不想通过太后那里,如果要见,我想要你在场。我想帮你问清楚,师兄到底有什么顾虑。”
许久,听见韩湛沉沉的语声:“让我想想。”
高悬的心落下来,他虽然没有立时松口,但她有预感,他会答应的。
心中有淡淡的歉疚,他应当是从不曾骗过她,她却因为种种原因,一直在对他欺骗,隐瞒。
但愿她离开之后,他会找到一个真心实意待他,不会欺骗也不会隐瞒的爱人。
肩上轻柔的,一下接着一下,带着节拍的轻拍,他还在安抚她,他该去衙门了,时辰早就过了,可他没有走,为了陪她。
手那么暖,他的气息也是,慕雪盈迷迷糊糊,搂紧了他:“子清。”
第62章
过午之后,韩湛走出审讯室。
早晨到衙门后便开始提审丹城新到的人证,除了府衙相关人等,还有与傅玉成或徐疏交好的士子,以及丹城本地士绅,数十人提供了无数虚虚实实甚至互相矛盾的证词,需得在千头万绪之中,找出唯一存在的真相。
门外刘庆在等着,一看见他就上前行礼,韩湛满脑子官司全都抛下,急急问道:“夫人怎么样?”
“夫人安好。”刘庆忙道。早晨刚到都尉司韩湛便打发他回府探看慕雪盈的情况,审讯的间隙里他回了夫人安好,韩湛还是不放心,又命他再次回去探看,可韩湛忙了几个时辰,到现在怕是连口茶都没顾上吃。刘庆心里感慨着,举了举手中的食盒,“夫人让小的给大人带了午饭,叮嘱大人按时用饭,还说大人就算忙起来时也别忘了喝水。”
韩湛伸手接过,是三菜一汤,香稻米饭,刚刚在后厨热过,热腾腾的散发着香气,让人心里熨帖到了极点。他担心她还被那个噩梦困扰,接连遣人去问,她也担心他忙起来忘了饮食,殷殷叮嘱,原来有了相亲相爱之人,是这般滋味。
本来也饿了,又是她送来的饭食,越发急切着想吃,韩湛拿起筷子,听见刘庆又道:“小的回来时,仿佛听见老太太叫大奶奶过去。”
韩湛心里一动,放下筷子:“去打听一下,老太太为着什么事。”
刘庆忙忙地要走,听他又道:“让黄蔚过来。”
韩府。
帘幕低垂,屋里阴暗暗的,鼎中焚着沉水香,同样厚而沉的气质,慕雪盈微微躬身捧着茶船,许久,韩老太太伸手接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