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请随我来。”慕雪盈到底松开韩湛,引着人往里走。
心里狐疑不定,昨天她离开祠堂时韩愿脸上并没有那么重的伤,出了什么事?难道是韩湛?他昨晚早回来了,却迟了很久才回房。可为什么要打韩愿,难道发现了他们私下见面?
心砰砰跳起来,耳边听见高夫人笑道:“我从前听说韩指挥使是京中有名的不讲情面,冷心冷情的,可见传言都信不得,我看他对你就恩爱得很。”
慕雪盈含笑答道:“夫人见笑了。”
不错,他对她的确很恩爱,甚至昨晚还肯向她透露案情。如果真发现了她和韩愿私下见面,会这样子吗?还是他已经不再怀疑她,对她心无芥蒂?
身后又有寒暄声,慕雪盈回头,于季实刚在门前下马,老远看见了就向她招手:“慕姐姐!”
韩湛眉头微压。
韩愿脸色一沉。
慕雪盈向于季实点点头,又向韩湛递个眼色,示意他接一下。
韩湛抬眼,于季实还眼巴巴地望着她的背影,心不在焉唤他:“韩大人。”
韩大人?唤她姐姐,他自然是姐夫,故意叫什么韩大人。韩湛淡淡道:“于老弟叫错了。”
于季实愣了下,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早听见韩愿冷冷道:“春闱在即,于三公子书温得如何了?落下的功课可曾补上?”——
作者有话说:韩·不必·湛:姐夫,姐夫,我是姐夫!
第52章
于季实跟着韩愿往正厅走的时候,心里还有点发懵。
方才韩湛的语气听起来有点不善,看他的目光也不太友好,就因为他没叫姐夫吗?他跟慕雪盈亲近,可跟韩湛之前连见都不曾见过几回,所以才不习惯叫,堂堂韩大指挥使,不见得这么小气吧?
耳边听见韩愿说道:“听说于三公子交游颇广,每日里东走西逛的,还有时间温书吗?”
于季实皱着眉,假如韩湛只是看起来有点不友好,韩愿简直是赤裸裸的攻击了,这又是怎么回事?两家人之前从不来往,他跟韩愿也只是文会上看见了点点头的交情,又是哪里惹到了他?
也只得说道:“韩兄说笑了,并没有东走西逛,功课也是每天都做的。”
“这么说三公子虽然逛,倒还是满腹经纶了。”韩愿想着方才他唤慕雪盈姐姐的亲热劲儿,心里怎么都不能痛快。叫什么姐姐?他和她青梅竹马还曾订过亲,叫姐姐才是天经地义,从哪里跑出个外四路的于季实,也有脸上赶着叫她姐姐!“今日既然来了,不如做个文会,我好好向三公子讨教讨教。”
可又来!好端端来赴冬至宴,做什么文会?谁不知道他文章诗赋都高明,轻易没有对手的。于季实一时想不清缘故,索性直接发问:“我不明白韩二兄的意思,可是我哪里做得不妥,得罪了韩二兄?”
“怎么会?”韩愿轻哼一声,“三公子觉得我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吗?”
于季实顿了顿,想说你这话明明就是针对我,当然又不能说,干笑了两声:“怎么会?韩二兄说笑了。”
怕他再纠缠,连忙岔开话题:“韩二兄脸上是怎么了?仿佛受伤的模样。”
“可不是受了伤么,”他在前头走着,半晌冷冰冰地又添了一句,“夜里走道没留神,让狗咬了。”
让狗咬了?深宅大院里住着,便是养狗也都远离主宅,怎么能让狗咬了,还咬在脸上?于季实百思不得其解,见他仿佛极是懊恼的样子,也只得胡乱安慰两句好好养伤的话,忽听他道:“三公子口口声声叫姐姐,跟我嫂嫂很熟吗?”
“两家是世交,家父与慕伯父至交好友,不过我是去年到丹城吊唁慕伯父时,才第一次见到慕姐姐,”于季实如实答道,“那时候伯父家里只剩下姐姐一个人,家父心里担忧,留下代为主持了丧礼,我也随家父在丹城盘桓了一段时日。”
韩愿愣住了,许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次原该他去的,女婿为半子,怎么能缺席岳丈的葬礼。但他怀着退婚的念头怎么都不肯去,最终是韩湛代劳,赴丹城吊唁。难道冥冥之中,早已注定?
多年前的箭突然落下,正正射中心脏,韩愿痛彻心扉。
午初二刻,韩湛返回大门前迎客。
此时距离开席不久,正是宾客集中到来的时候,看见是他亲自出来相迎,几个相熟的亲友便都笑问道:“今年你怎么有空在家?”
往年冬至宴他有一大半时间在忙公事没有参加,仅有几次参加,也都只是开席时露个面,像这样亲自到大门前迎客是绝无仅有的。
韩湛颔首:“特地告假回来。”
亲自过来迎客,是为了向众人介绍慕雪盈,他的新婚妻子。成婚仓促,欠她许多,希望这样能稍稍弥补。
余光瞥见慕雪盈迎了客回来,韩湛迈步上前,老远便伸手来挽:“夫人,小心。”
恰有几名客人刚刚下轿,看着慕雪盈脸生,正猜测是谁,听见了都是一惊。韩湛的夫人?他几时成的亲,怎么一丁点消息都不知道?
也有几个与韩家亲近的人知道韩湛成亲,但却没见过新妇,又因为娶得无声无息,便都猜测大约是穷乡僻壤的人物,上不得台面所以韩家不声张,此时见慕雪盈衣饰华贵,相貌端庄中透着妩媚,言谈举止落落大方,心里也都大吃一惊,这般相貌,这般气质,韩家从哪里寻来的人物?怪不得韩湛那样的活阎王,都对新妇如此软款多情!
一时间寒暄的,询问的,还有打趣新婚夫妇的,欢声笑语响成一片。
韩愿跟在边上,心里刺痛着,一双眼红得几乎要滴血。
他们是夫妻,他们可以堂堂正正携手并肩迎接客人,可以接受众人的祝福,唯有他,像阴沟里的灰,只能在这里红着眼滴着血,后悔当初的愚蠢,痛恨那个陪在她身边的人,不是自己。
开席前两刻钟,韩老太太来到东府。
先前听蒋氏说黎氏很舍得花钱,把这边布置得极是富丽,此时亲眼看见才发现,比蒋氏形容得更好。
从垂花门到花厅一路都是鲜花绿树,腊梅、碧桃、山茶、水仙,就连牡丹都有好几盆,厅中长案上摆着一个钧窑的大花觚,里面插着京中人最推崇的魏紫牡丹,四壁墙上名人山水,名家手迹,收拾得富丽堂皇,又没有丝毫俗气。
吃酒的席面都是上好的紫檀木大桌,配着同样材质款式的椅子,每桌以围屏隔开,既不吵扰,又能互通声气,桌椅底下又有火盆、脚炉等物,冬日里为防着炭火气稍稍开了点窗,但厅里依旧温暖如春,角落里没有熏香,长案上玉盘盛着累累的柚子、橙子、香橼、佛手,和着那瓶牡丹,汇成另一种清新的暖香。
居然能不落俗套。韩老太太放下心来,向黎氏点点头:“这个花果香弄得好。”
黎氏高高悬着的一颗心放下来,她原是要熏龙涎香,那个香贵重,罕见,但慕雪盈说人多气味杂,熏龙涎香的话太浓太吵了,不如用瓜果和鲜花权做熏香。听儿媳妇的果然没错!笑着说道:“都是儿媳妇的主意,我就是打个下手。”
韩老太太看她一眼,觉得纳罕,她几时这么谦逊,舍得把功劳都给慕雪盈?东府的气象,还真是悄无声息变了呢。
还没到开席的时候,亲朋们三五一堆在偏厅里说话,韩老太太走进门来,她的姑表姊妹,宁乡候夫人含笑起身:“许久没见姐姐,还是这么精神健旺。”
女客中她们两个辈分最高,此时执手叙旧,众人便都围坐四周凑趣,又过一会儿,韩老太太余光里瞥见慕雪盈在门前打了个手势,这是果碟已经摆好,可以开席的意思,韩老太太笑道:“时辰不早了,入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