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雪盈低眼,他沉沉看着她,轻柔的语声:“来。”
这是要做什么,哄着她过去,又要胡天胡地吗?慕雪盈带着笑摇头:“正事还没说完,我不去。”
还有事吗?为什么她的事,这么多。很辛苦吧。韩湛突然有点厌烦自己,每日二更回四更走,每日里只为着公事打转,可他现在有家,有妻,有心爱的女人在家里等着他,那些乱麻似的家事原本他可以帮她分担,他不该让她过得这么辛苦。
起身:“还有什么事?都交给我。”
慕雪盈不等他靠近便往书案前走,拿起了账本:“这个。”
韩湛认出来是黎氏嫁妆的账目,先前是黎氏陪嫁过来的一个老账房管着,前些年那个账房因为贪墨被撵走,后面便是韩家账房的人代管,再由黎氏每季与各家掌柜、庄头核对清点,因为黎氏不擅长弄这些,吴鸾来了以后,便都交给了吴鸾:“有问题?”
“也没什么问题,我这两天大致看了看,账目是平的,但有点怪。”慕雪盈翻开一本,“这是四年前绸缎庄的。”
又翻开另一本:“这是今年的,你看这个数目。”
韩湛定睛看去,数目相差不多,一时也不确定有什么问题,抬眼。
“今年南省大旱,桑叶供应不上,生丝价钱飞涨,连带着绸缎丝绢也都大涨,”慕雪盈耐心解释着,“但从账目上来看,全看不出有任何波动。”
这么一说韩湛想起来了,春日里户部便曾报过大旱减产,账目上如此平缓的确怪异:“等忙完冬至,让各家掌柜过来细问问。”
“好。”慕雪盈点点头,蓦地想起交接账本时吴鸾平静的面容,话锋一转,“那就有劳夫君了,我眼下并没有正式接手,不大方便过问。”
账目不同于别的,再加上吴鸾的反应,也许有别的内情。她并不准备久留,太浑的水,还是不掺和为妙。
“这是你让我办的第二件事了,”韩湛放下账本,“夫人,要别人办事,总要给点好处。”
她觉察到了危险,立刻便要向门口逃走,韩湛眼疾手快,一把搂住打横抱起,低头,在她耳边:“这下,跑不掉了。”——
作者有话说:盈宝:大黑!
韩·不必·湛:汪!
第45章
韩湛踏着夜色走进正房。
黎氏正在吃点心,看见他时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母子俩一个早走一个晚起,再加上韩湛回来得也晚,平时半个多月不碰面的情形也是有的,很少见他一更天就到了家,还过来她这里。
韩湛没接茬,目光扫一下屋里的仆妇:“退下。”
周妈妈慌忙带着人退出门外,想着今天的事情实在有点蹊跷,先是上午韩愿冲过来仿佛是吵嘴的模样,门关着也听不见,后面韩愿还她们这些人都看管起来不许乱走,再末后慕雪盈又关着门在屋里跟黎氏说了大半天,最蹊跷的是她候着慕雪盈走了,旁敲侧击跟黎氏打听,黎氏竟然一个字都没说。
到底出了什么事?黎氏十分依赖她这个陪房,从没有事情瞒着她的,这是怎么了,竟然一个字都不肯跟她透底?心里本能地有点慌,瞅着跟前没人看守便想偷偷溜出去,刚到门口,刘庆拦住了:“妈妈往哪里去?”
“去看看热水得了没,预备着服侍太太洗漱。”周妈妈笑道,“你这小鬼头,快让开,耽误了正事小心太太骂你。”
“怎么敢劳动妈妈大驾?我让人去看看就行。”刘庆笑了下,“妈妈快回去吧,大爷待会儿还有事要问呢,万一叫起人来妈妈不在,却不是麻烦?”
他是韩湛的心腹,周妈妈也不敢狠得罪他,只得退回外间继续等着,竖起耳朵想听听里屋说什么,无奈门窗锁得紧紧的,一丁点儿声音也听不见。
里间。
黎氏看着韩湛,他既不请安,也不说话,让她突然便想到了那件事,这是来兴师问罪的?咽了口唾沫:“你有事?”
许久,听见韩湛慢慢说道:“母亲还准备瞒着吗?对我下药的事。”
黎氏又咽了口唾沫,知道迟早有这么一遭,有点惭愧,但没有对着慕雪盈时那么惭愧,甚至还有点不服气,忍不住嘟囔道:“要不是你不听我的,我怎么会这么干?”
“我为什么不听您的,母亲心里应该有数。”韩湛在椅子上坐下,不是不尊重这个母亲,只不过黎氏的头脑能力确实不太能指望,这些年他早就习惯了遇事自己拿主意,极少听黎氏安排。
一句话戳住了黎氏的痛处,本来就不多的羞惭全都成了恼怒:“我知道你为什么不听我的,你看不起我,嫌我出身不好,给你丢人了!”
“母亲,”韩湛端正坐着,脸上没有丝毫波澜,“我是你亲生,看不起你就是看不起我自己的出处,母亲觉得我是那样的人?”
黎氏被他堵得无话可说,火气上来,再顾不得就事论事,一股脑儿地发泄着多年来积攒的怨气怒气:“你说的好听,我还不知道你?别人家儿子对当娘的什么样,你对我什么样?别人家儿子成亲都是当娘的拿主意,你倒好,只听老太太的,我看中的人你瞅都不瞅一眼,由着老太太给你挑东挑西,看谁都看不上眼,耽搁到二十大几还是光棍一条!”
“母亲看中的是吴鸾,”韩湛抬眉,“我绝不可能同意。”
“她有什么不好?”黎氏一下子炸了,“虽然比不上儿媳妇,那先前儿媳妇不是还没来吗?不跟儿媳妇比的话,鸾儿也是万里挑一的人才,怎么配不上你?我知道了,你嫌她是我家的人,我们黎家都是破落户,配不上你们韩家,我的外甥女怎么能及得上你尊贵?”
“我只问母亲一句。”韩湛看着她因为愤怒涨得通红的脸,有一瞬间想起了慕雪盈。
方才出门时她又央求他对黎氏温和些,那时候她一头青丝斜斜拖在枕边,从被子里伸手挽他,因为疲累,嗓子带着微微的喑哑。她说,母亲太孤独了,所以才会轻信吴鸾。
黎氏孤独吗?在韩湛看来,所有人都是孤独的,至少他的孤独,是从有记忆的时候就开始了。但因为她的出现,他突然发现孤独是多么难耐,让他突然对黎氏有了一份别样的同情:“吴鸾既然这么好,她与二弟年龄更相仿,母亲为何从没想过把她许配给二弟?”
“这,这。”黎氏不敢说出理由,张口结舌。
韩湛知道原因,她不把吴鸾许给韩愿,因为更爱惜韩愿,想把世上所有最好的都给韩愿,吴鸾不够好,给他足够,给韩愿不行。
也许韩愿并不孤独吧,有这么一个疼爱他,一心为他着想的母亲,又怎么会孤独。“我来的时候雪盈千叮咛万嘱咐,要我好好跟母亲说,她还说母亲生性单纯,所以才会误听人言,要我不要太责怪您。”
黎氏鼻子一酸,脱口说道:“这个家里也只有儿媳妇替我着想,你倒是亲生的,看看你怎么对我的?养儿子有什么用,还不如个儿媳妇!一天到晚不着家,你娘跟前没见你尽过一次孝,好容易回来一趟就知道对着你娘甩脸子!”
韩湛打断她:“母亲。”
他语气不善,黎氏心里一惊,本能地闭了嘴。
韩湛将胸中翻腾的不平压下去。他答应过她的,她央求了他两次,况且,有什么可计较呢。他很早之前就知道,他的母亲,没那么爱他。
淡淡道:“若没有我整天不着家,怎么会有母亲安稳在家?”
“说的就好像这个家离了你就不行……”黎氏嚷到一半,突然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