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角湿了,黎氏想着从前的事,有些心虚,又有些感慨。三年前吴鸾父母双亡刚过来投靠时,她其实并不待见,因为吴鸾的娘是小妾生的,母亲当初因为那些小妾可是生了不少气,她存心报复,一开始对吴鸾呼来喝去从来不给好脸色,那次头疼也是半真半假有意磋磨,谁知道吴鸾衣不解带服侍了整整三天三夜,处处体贴她的心思,任凭她怎么骂都是笑着回话,一来二去她渐渐心软,这才真心留下了吴鸾。
黎氏叹口气:“这些年你服侍我,也是不容易。”
“姨妈说哪里话?都是我分内的事。”吴鸾眼圈越发红了,“这些年姨妈待我跟亲生女儿一样,我总想着只要有我在一日,就一日尽心竭力服侍姨妈,这样才能报答姨妈对我的恩情。”
慕雪盈听出来了,吴鸾是在动之以情,让黎氏念着她的好,才能哄着黎氏听她的话。还是她一贯的做派,躲在背后,拿人当枪使。
黎氏果然上了套,点着头叹道:“都是一家人,不用说这些客套话。”
她也知道吴鸾对她好,所以这三年里她处处优待吴鸾,甚至还想让韩湛娶了吴鸾,真正变成一家人,只可恨这个大儿子从来都不听她的,好好一桩亲事到最后竟便宜了外人。
一念及此,不觉横了慕雪盈一眼。
这是心思活动了呢。慕雪盈低着头,没有说话。
吴鸾全都看在眼里,忙又擦了擦眼泪:“姨妈金尊玉贵的人,只可恨有这个头疼的病根,受了许多煎熬,姨父忙,大哥哥更忙,姨妈身边没个知疼知热的人,这几年我来了,咱们娘儿俩也算是相依为命,每次姨妈生病,我心里都跟油煎一样,只恨不能替姨妈受罪,我这一片心,也就是老天爷知道罢了。”
“我的儿,我都知道,”黎氏心里热乎乎的,搂住了她,“这家里也就你跟老二念着我,你放心,我都记着呢。”
慕雪盈蓦地又想起韩湛侍疾那天,黎氏夸赞韩愿的情形,心里生出微妙的滋味。黎氏好像从来不觉得韩湛好,可如果没有韩湛的牺牲和付出,哪里有韩家和她的尊荣?
“姨妈,”吴鸾哽咽着偎依在她怀里,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我别的不怕,就是怕姨妈心肠太好了,弄得自己处处忍让,受许多委屈。就像这次生病,都整整三天了也不见好,姨妈一直都自己忍着,什么都不说,如今有我在还能照应着点,万一将来我不在了,姨妈受了委屈可怎么办?谁能替姨妈说话?谁能给姨妈拿主意?”
“我的儿。”黎氏喉咙也哽住了。
慕雪盈知道,吴鸾命中了黎氏的脉门,黎氏快撑不住了。这些年黎氏与韩永昌夫妻不和,跟韩老太太和蒋氏处得也不好,这个家里最亲近的就是吴鸾,黎氏对她有感情,也有依赖,尤其黎氏头脑不太灵光,过去三年里想来许多事都靠着吴鸾出谋划策,黎氏既不忍心让吴鸾失望,也怕吴鸾甩手不管,以后对付不了自己这个儿媳妇。
如今怕是只想着赶紧顺从吴鸾的安排,好挽回吴鸾的心。
果然紧接着就听见黎氏说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你放心,我这就去禀报老太太。”
“母亲。”慕雪盈唤了一声。
吴鸾心里一紧,怕她要说什么,连忙挽住黎氏。
黎氏看着慕雪盈,从前怎么对她都觉得理直气壮,这次却总有点犹豫,顿了顿才道:“怎么?”
“母亲要是去老太太那边的话,最好是坐个轿子,”慕雪盈平静说道,“天冷,母亲还病着,受不得寒气。”
黎氏既然选择了站在吴鸾一边,那么就必须承受这次选择带来的后果。
她并不惮于对付黎氏,但是韩湛,会怎么想。
先前他主动请王太医为她辨冤,又与她联手,堵死了黎氏的后路,他似乎猜到了她的打算,默默支持着她的打算,但眼下,他正在生她的气。她唯一顾忌的,是他会不会因此与她更加生分。
都尉司衙门前。
韩湛驻马阶前,听着刘庆压低声音,飞快地说着:“前些天大人的早饭改到了内厨房,但是份例一直还在外厨房,并没有挪进来,夫人不想厨房那边为难,所有的花销都是自己垫的,除了大人每天的早饭,还有孝敬老太太和太太的份例,积蓄花完了,没办法才当了首饰。”
韩湛沉默地听着,心里一时凉,一时热。他原本以为,她当首饰,是为了买冬衣。他恼她不肯直说,反而设下圈套让他自己去查,却原来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
为了他能吃上口热饭,她竟受了这么多委屈。黎氏是他母亲,她守着规矩孝道,不肯向他告状,不得不用迂回曲折的手段引他发现,她处处隐忍周全,他却不分青红皂白,一味责怪她用心机。
这件事,是他错怪她了。
“大奶奶的月钱也一直没发。”听见刘庆又道。
她来得急,连冬衣都没带,大冬天里还穿着秋天的薄鞋子。她当了首饰,不为自己保暖,只是想让他吃口热饭。韩湛拨马回头,加上一鞭,飞也似的向来路奔去。
耳边风声呼啸,路两边的亭台穿梭似的急急向后退行,街角处蓦地看见韩家的轿子,韩愿从轿中探头来叫他:“大哥!”
韩湛瞥他一眼,没有停,策马向前。
韩愿皱着眉,也只得吩咐轿夫掉头,追随而去。
韩府,正房。
慕雪盈帮着黎氏穿好衣服,围上斗篷,唤过丫鬟:“给太太备轿。”
“这,这个。”黎氏到这时候,反而又犹豫了。真的要去吗?上次去告状可没落到好处,况且她从昨天晚上开始,真的没那么可恶了。
吴鸾看着慕雪盈,本能地警惕。是去发落她呢,她不怕吗?还主动备轿。只怕其中有诈。忙道:“外头冷得很,姨妈病得厉害不适合走动,要么去请老太太过来吧。”
“不用请。”外面一声低沉的回应,韩老太太扶着丫鬟走了进来,“我自己有腿,自己会走。”
屋里的人都是一惊,慕雪盈当先行下礼去,黎氏也忙着想要下床,一动弹立刻一阵头晕眼花,只得扶着床架勉强行了个礼:“给老太太请安。”
“都退下。”韩老太太向圈椅上坐下,冷冷道。
丫鬟婆子们连忙都退了出去,门关上了,黎氏无端就有点怕,忐忑着看了眼吴鸾。
吴鸾也有点心虚,总觉得韩老太太语气不善,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轻轻扶住黎氏:“姨妈,没事的。”
“说吧,有什么事找我?”韩老太太看着她们,轻嗤一声。
黎氏心里更怯了,这些年里她没少瞧韩老太太的脸色,知道眼下这模样不是什么好兆头,不觉又看了眼吴鸾:“鸾儿,要么你……”
想说要么让吴鸾替她说,吴鸾低着头只顾着擦眼泪,全没有看见她的求助。
黎氏也只得硬着头皮自己说了下去:“没,没什么大事,就是我这个病一直不好,还越来越重……”
“病是太医瞧的,药是太医开的,王太医给陛下看病都看得,怎么到咱们府里就不行了,一个头疼都看不好了?”韩老太太冷冷说道,“你要是觉得不行就换人,王太医不行就太医院副使,副使不行就院使亲自来,整个太医院挨个瞧一个遍,不信没人治得好你的病。”
黎氏便是再迟钝,此时也听出来了,韩老太太的火气根本就是冲着她,这哪里是来给她主持公道的?分明是来发落她。一时间又羞又怕又没主意,连忙又看了吴鸾一眼。
吴鸾心里也觉得不好,但事已至此,若是此时开口帮腔,韩老太太肯定会把矛头对准她,便只当做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