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母亲没猜错。”慕雪盈含笑点头,“这府里的账本来就该母亲掌管。”
虽然韩老太太的意思她一时半会儿还没猜透,但她迟早都要离开韩家,无谓接手此事,况且当家三年狗也嫌,她现在主要的任务是翻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黎氏稍稍放下心来,立刻又悬了心:“我不行,怕管不好呢。”
刚嫁过来的时候韩老太太带她管过一阵子账,但她就不是个操心办事的人,出了几回岔子以后韩老太太就收了权再不让她插手,后来蒋氏进门,便就是蒋氏帮着管账,哪怕韩老太太后来搬去了西府,但韩永昌兄弟俩没分家,账目便都只是一本公账,只不过两府的具体开销各自分开罢了,吴鸾说是帮着她管家,其实也只是管着西府的分账,总账和年底盘点核对,都还是韩老太太和蒋氏一手操持。
黎氏苦着脸:“你不知道,二房的记账古怪得很,我一看见她的账本就头疼。”
年底盘账需要她去核定西府的账,但蒋氏记账总用些奇奇怪怪的符号,她看不懂,每次问起来蒋氏说得又快又含糊,她也记不住,所以每次盘账候她都得犯头疼,一半是看不懂急的,一半是被蒋氏用看傻子一样的目光看她给气的。
这情况慕雪盈刚来时打听过,也知道两府的总账主要是蒋氏在管,两府主母不和,蒋氏不肯给黎氏交底也在意料之中,但西府只是一本分账,难度并不算大,韩老太太坚持把管家权交给黎氏,是真的怕她不熟悉情况管不好,还是有别的打算?“没事的,到时候我帮母亲看着点,有看不懂的地方我去问二婶子。”
眼前不觉又闪过韩老太太看她的目光,带着点打量,还有点戒备,她虽然决定了将来要走,但眼下她还是韩湛的妻子,韩家的长孙媳妇,韩老太太为什么要对她戒备?
西府正房。
蒋氏候着她们走远了,笑道:“大嫂今天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几十几的人了,没想到还能有点长进。”韩老太太想着方才黎氏每次回话必要先看慕雪盈眼色的情形,心里暗自纳罕,“不怕笨,就怕又笨又不听劝的,难得她今天转了性子。”
“要不怎么说湛哥媳妇厉害呢,”蒋氏笑叹道,“上上下下就没有她对付不了的人,听说昨儿当票的事,是李庆从他娘那里打听出来告诉湛哥儿的,如今就连内厨房那些人都交口称赞说大奶奶心肠好,体恤下人,是难得的宽厚主子呢。”
韩老太太鼻子里嗤一声:“她宽厚,咱们就不宽厚?也是,但凡当家就没有不招人厌的,她不当家,自然落得个好名声。”
蒋氏窥探着她的神色,一时拿不准她是心里不满还是随口说说,便只笑了笑,半晌,忽听她道:“这些年给湛哥儿说亲事的也不少,我总想着出身太好的难免性子刚强,磕磕碰碰的没法过,出身一般的倒是服管,又怕本事不济,帮衬不了咱们家。挑来挑去耽搁到现在,竟然落到了她头上,本事倒是有,就只怕……”
就只怕什么?蒋氏心里猜测着,想着账目上的隐情,有心再向她问个准话,韩老太太忽地话锋一转:“走一步看一步吧,眼下先把冬至宴办起来,看看她到底行不行。”
“是。”蒋氏连忙起身,“我这就去把往年的宴客单子和菜色、礼单都整理出来,尽快交给嫂子。”
西府,正房。
天麻红枣茶熬得浓浓的,盛在细白薄胎瓷碗里,一汪潋滟的枣红色,黎氏喝一口,惬意地眯起眼睛:“年年冬至都请客,从老太爷那时候就有的定例了,请的就那几家常走动的,具体人我记不住,要不我让鸾儿来跟你说?她心细记性好,比我记得清楚多了。”
“不必麻烦表姑娘了。”慕雪盈笑了下,黎氏大约到现在还觉得吴鸾是因为听命于她,所以才屡次为难吧。也没有点破,“待会儿等二婶子那边送过来宴客单子了,母亲对着单子跟我说说就行,有不知道我再去问二婶子。”
“我其实也不认得几个人,”黎氏有些心虚,“有好几次我都病着,没去。”
其实不是病,是出过几次岔子后韩老太太脸色难看得很,到后来她自己也怕,便就听了吴鸾的主意,一到这天就装病不去,韩老太太次次都允准,想来也是心照不宣。
慕雪盈顿了顿,有点无奈,到最后还是笑着说道:“那我去问二婶子吧。”
“对,你问她吧,她那个人最好打听别人家的闲事,别说人家里有谁,就算人家的狗生了几只崽子她都要问问。”黎氏捏了一块绿豆糕吃着,想起每次她说病了时蒋氏似笑非笑的眼神,又是生气又是酸溜,“儿媳妇呀,这回你可好好办,多请点人,办得体面气派,咱们非把她给比下去不可!”
慕雪盈笑出了声,改口叫儿媳妇了,黎氏心眼儿倒是活,也不记仇。竖起手指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这话母亲以后可不能说了啊,至少不能当着我以外的人说。”
“行,我知道了。”黎氏脸上一红,就有点讪讪的。一向管不住嘴,老是说完了才反应过来不合适,也幸亏是在她面前说,换个人怕是又要笑话,要么就去给蒋氏告状了,她心肠可真是不坏,“我也就在你面前说说,不跟别人说。”
“我听母亲的,这次宴客咱们好好办,办得体面排场,不过我也有件事要求母亲。”慕雪盈道。
“你说,要钱要人都容易,我有钱呢。”黎氏一听他答应了,顿时来了精神,嫁妆本来就多,这些年韩湛的俸禄也积攒了不少,她手里最不缺的就是钱,“对了,你是不是没钱?我给你拿。”
黎氏说着就要起身去拿箱子,慕雪盈连忙拦住:“不是钱的事,我是想请母亲来定宴客的菜色。”
这些天她留神看着,黎氏别的事情都不大行,唯独对吃极是精通,既懂门道,又愿意费心思侍弄,她早晚都要走,要是任由黎氏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会,到时候难免又要抓瞎,说不定还要被吴鸾趁虚而入,那就不如趁她在的时候挑几件黎氏能办的事,督促着黎氏历练历练,多少知道点内宅办事的门道,将来她走了,黎氏也不至于像从前那样一问三不知,遭人厌弃。“母亲对这事最精通,我想来想去,唯有请母亲来办最妥当。”
“我?”黎氏吓了一跳,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不行不行,我可办不好,你办吧,别难为我了。”
“怎么会办不好呢?我敢打包票,绝对没问题。”黎氏虽然头脑上差点,但也并不是无可救药,先前不行,因为黎氏身边都是聪明严厉的人,没有耐心细细教导,比如韩老太太和蒋氏,她都能想象得出那两个人对黎氏的不耐烦,不过她不会的。慕雪盈抿嘴一笑,“昨天我送吃的过来时,母亲是不是闻一下就知道有乳鸽还有鸡粥?”
“你这坏东西!”黎氏忽地听她提起昨天的糗事,脸上刷地红了,“我就知道你是故意的。”
说着说着也觉得自己可笑,黎氏忍不住笑了,慕雪盈便也跟着笑,趁机便道:“就这么定了,菜色由母亲来定,我给母亲打下手,具体像采买东西,请帮厨的打杂的这些琐碎事,都是我帮母亲张罗,不用母亲费心的。”
黎氏犹豫着,要是具体活不用干,只定菜色的话,是不是没那么难?几十年都不操心的,此时竟破天荒的细细想了起来。
办宴席无非就是买菜、做、照顾好席面,配上好酒。做菜有内外厨房,不用她操心,采买和张罗有慕雪盈,酒的话家里尽有,也不用愁。冬天里办宴席,最怕的就是材料少不好买,但她素来吃得讲究,所以厨房上跟京中几个大暖房还有山珍海味铺子都有联络,鱼虾行也常来常往,冬至宴规模不大,女客三四桌,男客一般就两桌,这个数量的话就算是难找的材料差不多也够了,除开这点,那就是怎么定主菜配菜,荤素搭配,这些更没什么,就凭她素日里山珍海味吃着,要是她都觉得好,那些人难道还能觉得不好?
何况还有儿媳妇帮手呢,她什么都会,有她在,怕什么?
这么一想,胆气壮了许多,黎氏定定神:“行吧,你要是非想这么着,那就我来定菜色。”
“太好了,”慕雪盈笑着又给她添了点天麻大枣茶,“有母亲出马,保准马到功成!”
茶碗拿在手里热乎乎的,黎氏心里也是,甚至还有点发酸。这么多年了,家里没有一个人说她能行,谁都瞧不上她,等着吧,她准保把宴席办得风风光光,好好气气蒋氏!“那你可得给我把着关,可别让我丢人。”
“我可不敢说把关,”慕雪盈抿嘴一笑,“母亲厉害着呢,母亲冲锋陷阵,我就听母亲指挥,让我办什么我就办什么。”
“你这孩子,”蒋氏明知道知道是哄她,但心里熨帖,不觉也跟着笑起来,“小嘴甜的。”
门外,韩愿刚走到跟前,入耳边便是一阵笑声。
他听出来了,声音高的是黎氏,他有好阵子没听见黎氏笑了,这些年黎氏脾气坏得很,不是板着脸发脾气,就是头上搭着帕子说头疼,今天真是稀罕,竟然听见黎氏在笑,还笑得这么痛快。
另一个低低轻柔的,是慕雪盈的笑声。她一直都是这样笑的,像春风拂过,柳枝低垂,让人仿佛突然之间,置身于烟雨江南。
从前,她总会这样对他笑,可现在,她再没对他笑过了。韩愿站在门前,心如刀割。
“二哥哥,”吴鸾跟在他身后,轻声提醒,“要不要进去?”
韩愿定定神:“走吧。”
她不让他私下跟他见面,那么,他就光明正大地来见她。
挑帘进去,又是一惊。黎氏和慕雪盈肩并肩坐着说话,不,黎氏甚至可以说是紧紧挨着她,那模样一看就十分亲热依赖,她是怎么做到的?昨天黎氏还恨她入骨,今天怎么突然就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