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越走越远,韩愿想跟上,挪了挪步子,又颓然停住。为什么要跟着她呢,悔婚的事又不能全怪他,假如这次进京她还跟他记忆中一样,他肯定会回心转意,可她一来就让他救傅玉成,还千方百计接近韩湛,后面又用那种不光彩的手段嫁给了韩湛,就算错,也是她的错更多,他自然不能娶一个狡诈轻浮的女人。
可又为什么,他还是一而再再而三,追着她的踪迹?明明一切如他所愿,他永远摆脱了她,可换来的,为什么不是轻松?
懒懒走回酒楼,叫过随从:“去查一查,那会儿到底发生了什么,老太太为什么要去东府。”
今天的事肯定跟她有关,他们都不想让他知道,他偏要查个清楚。
两刻钟后,慕雪盈回到家中。
去西府给韩老太太回了话,回房换了家常衣裳,这才向内厨房要了些新做的吃食,提着来到黎氏的正房。
屋里静悄悄的,钱妈妈上前迎接,压低着声音:“没吃没喝,睡了。”
倒让慕雪盈有些意外,事情已经有了结果,再绝食已经没有任何意义,黎氏竟有这样的气性,居然还是不吃么?
轻手轻脚来到床前,黎氏面朝里睡着,一动不动。
慕雪盈弯了腰细细向她脸上看看,她眼睛红红的肿起来了,想来是哭过,鬓边的头发湿漉漉的,都是眼泪弄的。
拿帕子把湿头发擦了擦,理好了蓬乱的头发,又轻手轻脚给她掖好了被子。黎氏像是睡得很沉,连睫毛都不曾动一下,慕雪盈抿嘴一笑。
在装睡呢,如果真的睡着了,怎么样也会有点本能的反应,才不会像这样眼睛闭得紧紧的,睫毛都不会动。
她是面子上磨不开,又气又羞又没得台阶下,所以这口饭,怎么都不肯主动开口吃。
慕雪盈将食盒打开了留在桌上,挑帘出来:“太太睡着呢,你们都守在外面不要进去打扰,我去趟厨房,安排中午的饭食。”
门关上了,外面静悄悄的,果然没了人声,许久,黎氏偷偷睁开眼睛。
怕有人在也不敢动,只从睫毛缝隙里偷偷窥探,屋里一个人都没有,门关得严严实实的,讨厌的钱妈妈不在,慕雪盈去了厨房,没有两刻钟,绝对回不来。
屋里现在只剩下她,还有桌上忘了带走的吃食,香气像是发了疯一样,拼命往她鼻子里钻。
黎氏闻出来炸乳鸽的味儿,刘妈妈惯会做这道菜,先卤后炸,外皮香脆得像琉璃一样,咬一口咔嚓作响,肉汁就在口腔里爆开。还有扑鼻的鸡汤香和新鲜的米粥香气,准是鸡粥,拿老母鸡和干贝、火腿、大骨吊汤,熬好了拣出来肉和骨头不用,拿鸡茸滤干净汤里的渣滓,再拿这锅清汤熬御田碧粳米,熬出来的粥看着平平无奇,吃一口香到骨头缝里,而且特别丝滑,都不用嚼,立刻就能滑下喉咙。
咕噜噜,肚子拼命叫了起来,黎氏咽了口唾沫,又嗅到淡淡的一股清香味儿,有点陌生,又有点熟悉,是什么呢?
再忍不住,扶着床架慢慢爬起来,桌上放着打开的食盒,没有错,一碟乳鸽,一碗鸡粥,还有一碟茯苓八珍糕!
就是这个陌生又熟悉的清香味儿,上次她吃过一次就念念不忘,天杀的,怎么这时候放在这里,而且周围还没人!
那些吃食,像伸着手,拽着她望跟前走,黎氏又咽了口唾沫,就看一眼,不吃,就看一眼。
扶着床走过去,乳鸽是切好的,吃一块肯定也看不出来,谁也不可能数过总共几块。粥就更不用说了,只要不喝完,谁也看不出来。茯苓糕就很讨厌,总共只有四块,太容易被发现,但是可以从下面抠一点,未必看得出来。
黎氏不知不觉伸出了手。
周遭没人,却还是做贼一般,飞快地从底下抠下来一点茯苓糕,连嚼都来不及,立刻便咽了下去。
完全没尝出滋味。忍不住又抠一块,这次忍着馋慢慢嚼了,又松又软,但没有上次的好吃,就是家常做的茯苓糕的味儿,不是慕雪盈上次做的那种。
一阵失望透顶,心里难受着,嘴巴里更难受,等了这么多天,结果不是她想吃的,肚子咕噜咕噜叫着,未得到补偿的食欲像无形的爪子,抓得人片刻也不能安静,黎氏一横心,抓起一块乳鸽。
香,皮脆肉滑,嚼都来不及细嚼,连骨头一块吞了下去。然后是第二块,第三块。开始还想着少吃点,不能被发现,到后来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一块接着一块,觉得口干,拿起粥就是一大口,滑溜溜的下去,半碗立时没了。
吃啊,香啊,乳鸽好像只有小半只,这怎么够呢,鸡粥怎么两口就喝完了,茯苓糕虽然没有上次的好吃,但是吃一点也能忍。黎氏伸手抓起一块茯苓糕,手上沾了乳鸽的油,明晃晃的,留几个指头印。
“母亲。”身后突然一声轻唤。
黎氏冷不防,吓得一个哆嗦,糕掉了,浑身僵硬着,听见那个熟悉的脚步声轻盈来到近前:“我给母亲做了桂花陈皮茶,是解腻助消化的,母亲许多天没有进食,脾胃虚弱得很,少喝点有益处。”
明明她什么都没说,黎氏却一下子连耳带腮涨得通红,她是故意的,她放了这些吃食在这里,就是要勾着她吃,抓她一个现行:“你出去,好个阴险狡诈的东西!”
心里一阵绝望,这些天的筹谋已经泡了汤,如今还被她抓到偷吃的把柄,以后是彻底别想在她面前摆婆婆的架子了!
陈皮茶放在桌上,慕雪盈没理会她的叱骂,一样样往外拿着吃食:“还做了菜煎饼,又给母亲盛了些鸡粥,那个乳鸽虽然好,但母亲现在不宜多吃,明天我让刘妈妈再给母亲做,好不好?”
“出去!”黎氏强撑着,眼睛不由自主望着那盘让人垂涎欲滴的菜煎饼,真香啊,边缘焦黄酥脆还带着细密的油花,里面是软的,但是吃到虾仁又是脆的,瑶柱松软,菜丝柔嫩,她印象中还有胡萝卜丝,小瓜,香葱,明明都不是什么稀罕物件,煎饼就更不稀罕了,为什么这么好吃,让她一直惦记到现在?“我不吃。”
“母亲放心,下人们都屏退了,”慕雪盈放好吃食,“没人知道。”
黎氏脱口说道:“你不是人吗?”
待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连眼圈都羞红了。
慕雪盈怔了下,想笑,忙又忍住:“我也出去,母亲慢慢吃。”
她果然出去了,顺手还带上了门。
屋里安静下来,黎氏僵硬地坐着,吃吗?吃了,就是彻底输了,被她捏在手里愚弄,可是不吃,难道就不是这个结果?她这些天折腾来折腾去,还不是一样被她捏在手心里没落到好处?有种破罐子破摔的认命,菜煎饼那么香,好像一直在向她招手,黎氏再撑不住,拿起筷子夹了一块。
门外,慕雪盈忍着笑,拿着裁好的鞋底纳着。
前几天她就发现韩湛的便鞋有些旧了,想着抽空给他做一双,他虽然不许她碰自己的东西,但他并没有说,不许她给他做。
不觉又想起在于家临别时他回头那一望,那双眼黑沉沉的,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她现在越来越确定,韩湛离开,就是知道她有私密的话要跟于连晦商议,他不想逼她,还为她留出了空间。
他竟能做到,如此待她。
针尖一歪,扎到了手,慕雪盈连忙放在嘴里吮着,舌尖有微微的咸涩,像极了此时的心情。
卧房里,黎氏一边吃,一边恨自己不争气,连嘴都管不住。一盘菜煎饼很快见了底,也太少了些,巴掌那么大,总共才三个,够谁吃?粥也喝完了,酒盅那么大一碗,够谁吃?黎氏放下筷子,颓然靠着椅子。
就这样吧,反正她从来都不争气,从来都没赢过,反正这个家里上上下下没人瞧得起她,如今被儿媳妇打脸,也不算什么稀罕事吧。
“母亲,”门开了,慕雪盈走了进来,“饭菜还合口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