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卫民难得清闲下来。以前在四九城,每天睁开眼就是一堆事——轧钢厂要扩产,汽车厂要研,秦家庄的二期工程要推进,各地的新农村建设要指导,还有那些外国财团的明枪暗箭要应付。
现在好了,他把大部分工作都交给了柳如茗和段浪浪,自己带着柳如芳、程晓玲、王佳佳和谷小鱼住在金鱼岛,每天睡到自然醒,醒了就去海边走走,晒晒太阳,吹吹海风,吃吃海鲜,日子过得像退休老干部。
“卫民哥,你今天还去不去码头看金渔号卸货?”
谷小鱼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和一条深蓝色的裤子,头扎成一条马尾,光着脚站在沙滩上。她的脚趾头圆圆的,指甲盖粉粉的,沾着细细的白沙,在晨光下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精神。
韩卫民坐在沙滩上的一块礁石上,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色背心和一条深灰色的短裤,脚上蹬着一双塑料凉鞋,脸上架着一副从四九城带来的墨镜。
“不去了。老海叔办事我放心,去不去看都一样。”
韩卫民摘下一片椰树叶,在手里慢慢转着。
谷小鱼走过来蹲在他身边,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刚从海里捞出来的黑珍珠。
“卫民哥,你知道吗?以前我做梦都想不到能过上这样的日子。每天早上醒来,听到海浪声,就知道新的一天开始了。不用想今天能不能吃饱,不用想明天有没有鱼打。这样的日子,真好。”
韩卫民转头看着她,海风把她的头吹得飘起来,几缕丝贴在她晒得微红的脸颊上,她也没有伸手去拨,就那么任由它们飘着。
韩卫民伸手帮她拨开了贴在脸上的碎,手指碰到她的耳廓,凉凉的。
“以后会更好的。等你当上了金鱼岛旅游公司的总经理,就更忙了。”
谷小鱼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声音蚊子似的嗡嗡响。
“我哪行啊?我连高中都没毕业,就认识几个字,会算个账,当总经理不得把客人全得罪了?”
韩卫民笑了,把椰树叶插在谷小鱼的辫子上,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往回走。
“谁天生就会当总经理?你如芳姐以前也不会,跟着学就会了。佳佳那丫头也不会,练着练着就会了。你要是愿意学,我让人教你。”
谷小鱼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跟着韩卫民站起来,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卫民哥,你真的愿意教我?”
韩卫民头也没回。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谷小鱼高兴得跳了一下,辫子上的椰树叶晃了晃,掉在了沙滩上。她没有捡,蹦蹦跳跳地跟在韩卫民后面,嘴里哼着王佳佳唱的那《金鱼岛之恋》。
“蓝蓝的海水白白的沙,金色的阳光照着我的家……”
走音走得厉害,但唱得很开心,声音里全是藏不住的欢喜。
韩卫民在金鱼岛住了不到一个星期,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就传了过来。
那天下午,柳如芳从海楠省城打电话回来,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兴奋,连气息都比平时急促了几分。
“卫民,成了!舰队的事成了!上面同意了,专门派一支舰队常驻咱们这片海域,为渔船护航,日常巡逻,巩固海防!”
韩卫民握着听筒,嘴角慢慢地扬了上去。
“如芳,你立了一大功。”
柳如芳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不是我立的功,是你立的功。上面说了,韩卫民同志为国家做了那么多贡献,这次提出加强海防的请求,合情合理。再说了,金鱼岛现在已经是全国闻名的旅游示范点了,保护好金鱼岛,就是保护好国家的面子。”
舰队来的那天,整个金鱼岛都沸腾了。
三艘军舰从海面上驶来,灰白色的舰身在阳光下闪着金属的光泽,桅杆上的国旗在风中猎猎飘扬。
军舰比金渔壹号大多了,金渔壹号在它们旁边像一条小舢板。舰劈开碧蓝的海水,溅起白色的浪花,船尾拖出长长的航迹,像三条银色的丝带在海面上铺展开来。舰上的官兵穿着白色的军装,站在甲板上,朝岸上的人群挥手致意。
码头上站满了人,男人们光着膀子,女人们穿着花衬衫,孩子们骑在大人的脖子上,大家都伸长脖子朝海面张望,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老海站在码头最前面,穿着一件崭新的蓝色工作服,胸口用白线绣着“金渔”两个字,头梳得油光锃亮,连胡子都刮得干干净净,比过年还隆重。
他眯着眼睛看着越来越近的军舰,嘴里啧啧称奇,声音里全是感慨。
“我老海在海上混了三十年,见过渔船,见过货轮,见过客轮,就是没见过军舰。今天可算开眼了。”
阿海蹲在他爹脚边,手里拿着一根烟,没点,就那么叼着,眼睛瞪得溜圆,一脸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爹,你说这军舰上的炮,能打多远?”
老海一巴掌拍在阿海后脑勺上,力道不小,拍得阿海一个趔趄,嘴里的烟掉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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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多远关你屁事?你又不打炮。”
阿海捡起烟,摸了摸后脑勺,嘿嘿傻笑了两声,又叼上了。
韩卫民站在码头最前面,身边站着谷江河和几个村干部。谷江河穿着一件洗得白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脸上的表情又激动又紧张,扶着拐杖的手在微微抖,说不出话来。
军舰靠岸了,一个身材魁梧的军官从舰上走下来,穿着一身笔挺的白色军装,腰板挺得笔直,走路带风,步伐沉稳有力。他走到韩卫民面前,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得像在操场上喊口令。
“韩卫民同志,南海舰队第三巡逻大队奉命抵达金鱼岛海域!我是大队长赵志国!”
韩卫民握了握赵志国的手,感觉对方的手掌粗糙而有力,虎口有厚厚的茧子,那是在海上长年累月操舵拉缆绳磨出来的。
“赵队长,辛苦了。金鱼岛的安全就拜托你们了。”
赵志国站得笔直,声音洪亮得像炮弹出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