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罢,罢。”他合上无字书卷,卷上那八字浅痕犹在,“纲目之隙,竟真能生变。此卷,我已掌不住了。”
他深深看了刘云轩一眼,那目光仿佛穿透了他的身躯,看到了更深处:“然,此卷之上,尚有书库。书库之外,更有着书之人。你的‘我命由我’,能走多远?”
身形渐淡,如墨迹化于水中。连同他手中的无字书卷,一同消散。
廊中,恢复寂静。只有满地《鸿蒙动乾坤》,书页哗啦自动翻动,内中墨迹流淌变化,新的篇章正在生成,带着不确定,也带着勃勃生机。
学子们早已惊呆。教书先生颤声问:“尔等……究竟是人是鬼?是仙是妖?”
刘云轩未答。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本书。书上,那八字“我命由我,不由此书”正缓缓渗入纸页,成为正文的一部分。而八字之后,纸张并未完结,依旧空白,等待续写。
他抬头,望向廊外天空。日已西沉,暮色四合。天空如一块巨大的、未染的宣纸。
“先生,”他忽然对那教书先生道,“可有更大的笔,更浓的墨?”
教书先生一愣,下意识指向廊柱旁:“有……有斗笔,有巨砚。”
刘云轩走过去,提起那支几乎与人同高的斗笔,蘸饱浓墨。苏婉为他展纸——无纸,她便以裙为幅,素绢铺地,延伸出廊外。林念源奏笛,笛声苍凉激越,如战鼓催征。村民们屏息凝神,愿力汇聚如潮。
刘云轩凝神,举笔,对着那暮色苍穹,挥毫而就。
不是写字,而是作画。以天为纸,以暮色为衬,以心神为锋,以过往所有磨难、感悟、不屈为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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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笔落下,划破暮色,如开天辟地,现出鸿蒙初判的一线光。
第二笔挥洒,光中生阴阳,化清浊,青山村的轮廓隐隐浮现。
第三笔勾勒,万物生,人影幢幢,苏婉的裙摆化作流云,林念源的笛声凝为飞泉。
一笔一划,竟是在这学堂外的天地间,重绘他们的世界,重写他们的故事!不是按照任何既定的纲目,而是按照他们此刻的“心”,他们的“意”!
墨迹融入暮色,融入天地。画中的青山村活了过来,炊烟袅袅;画中的苏婉拈花而笑,创世之力流转;画中的林念源笛声悠扬,音波化雨;画中的村民们荷锄而归,笑声朗朗。
而刘云轩自己,立于画中央,提笔向天,仿佛在质问,又仿佛在邀请。
最后一笔点下,画成。
画成的刹那,整幅“天画”骤然收缩,化作一道流光,投入刘云轩手中那本《鸿蒙动乾坤》之中。
书页无风自动,快翻至最后。只见原本的结局之后,空白的纸张上,墨迹淋漓,赫然正是方才所绘的“新章”!新章开篇第一句便是:“自学堂悟道,云轩提笔,另开新天。”
书页合拢。
刘云轩持书而立,看向早已目瞪口呆的教书先生与学子们,微微一笑,将书放回那吓呆的学子手中。
“故事,还未完。”
说罢,他转身,对苏婉、林念源及村民们颔。众人心领神会,随着他,一步踏出廊外。
眼前景象如水波荡漾,学堂、古柏、廊柱、惊愕的众人……皆如镜花水月,缓缓消散。
再定睛时,他们已不在廊下,也不在任何已知的所在。
眼前,是一条河。
一条无法形容其宽阔、无法测度其长远的、墨色流淌的……长河。
河中流淌的,不是水,是无数流动的光影、交织的文字、变幻的画面、破碎的音符、呢喃的絮语……那是无数“故事”,是万千“叙事”,是浩如烟海的“可能”与“曾经”,汇聚成的洪流。
河面之上,悬浮着无数光点,如星河沙数。每一个光点,似乎都是一本书,一个世界,一段人生。有些光点明亮如星,有些晦暗如尘,有些彼此缠绕,有些孤独漂流。
而他们方才所在的“学堂世界”,不过是这浩瀚墨影长河中,一个微不足道、刚刚泛起、旋即平复的……涟漪。
河岸无边,对岸渺茫。只有他们立足处,有一方小小的、墨色凝成的礁石。
刘云轩低头,看向手中。那本《鸿蒙动乾坤》还在,只是书册变得非虚非实,仿佛也是墨影凝聚。书中最新一页,墨迹宛然。
他抬起头,望向那无尽的故事洪流,望向那悬浮的浩繁光点。
河风徐来,带着无数悲欢离合的气息,带着创造与毁灭的余韵,带着被阅读的温暖与被遗忘的冰冷。
“这里……”苏婉的声音有些干,“就是一切故事的……源头?或者说,归宿?”
“是源,也是流。”林念源闭上眼,侧耳倾听,笛子在他手中微微鸣响,仿佛在与河中某些流淌的音律共鸣,“我听到了……无数个世界的回响。有的欢欣,有的悲怆,有的激昂,有的沉寂。”
村民们紧紧靠在一起,望着这越想象的宏大景象,脸上有震撼,有茫然,但更多的,是一种扎根于泥土的坚韧。老村长喃喃道:“不管这是哪儿,咱青山村的人,在哪都能活。”
刘云轩没有说话。他凝视着墨色长河。河水中,光影明灭间,他仿佛看到了无数个“自己”,无数个“苏婉”,无数个“林念源”,无数个“青山村”,在不同的故事里,经历着相似又截然不同的人生。有的功成名就,有的黯然陨落,有的归隐田园,有的征战诸天……那是平行世界的倒影?是不同读者解读下的分支?还是更高层面叙事中的不同可能?
原来,跳出“一本书”,外面是“一座书库”。那么,跳出这“墨影长河”呢?外面又是什么?
执笔的老者说他“掌不住此卷”,那能掌住这浩荡长河的,又是何等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