蜃楼舰在半人马座星系第二颗行星的近地轨道上平稳运行了十六个时辰。舰体主引擎的嗡鸣声已经从跃迁初期的尖锐高频降到了让人能勉强入睡的低沉喘息,舰内各舱段的生命维持系统重新校准了三轮,中舱和后舱因蛊化造成的生物污染区域被霜长老带着星蛊族年轻长老们用蛊草熏蒸法逐寸清理干净。赵远山亲手将九十七具完整的尸身整理入殓——那是最初登记的百名逝者中的九十七人,剩下三人彻底融入了舰体金属,连一块骨头都没有留下,只有中舱天花板上三片颜色略深的银色斑痕证明他们曾经存在过。
林晚夕在主控舱的指挥席旁守了萧承烨将近一整天。凝神汤的效果维持了六个时辰,他醒过一次,喝了半碗清水,目光涣散地问了一句到哪儿了,得到李默然确认入轨成功的报告后又沉沉睡了过去。他的体温在第二剂凝神汤喂下之后降到了正常范围,但掌心那道金色纹路的色泽明显淡了许多,原本已经蔓延到小臂中段的纹路在气运屏障过度消耗后反而萎缩回了手腕以下,像是某种被强行压回去的力量正在蛰伏。林晚夕每隔半个时辰就探一次他的脉,确认搏动虽然偏弱但足够规律,才稍稍安心。
第十七时辰过了一半的时候,霜长老从医护舱赶回来,带着满身的蛊草熏蒸味和一脸凝重。
圣主,老身把活着的都稳住了。霜长老在指挥席侧面的折叠椅上坐下,摸了摸自己额角一道还在渗血的新伤——那是她在处理一名空间不适症后遗症的年轻长老时被对方失控的蛊灵划伤的,伤口不深,但位置刁钻,包括陛下的情况,老身仔细查了。他的经脉没有实质损伤,体内残余的帝王气运还剩三成左右,短时内没有衰竭危险。但圣主要有个心理准备——他气运屏障的那层金光消耗的是帝王命数本身,不是蛊力也不是内力。那种东西用一分少一分,补不回来的。
林晚夕的手轻轻搭在萧承烨搁在她膝头的手背上,指腹摩挲着他变淡了的手纹,没说话。
霜长老看着她的侧脸片刻,叹了口气,转而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皮质卷轴递了过来:这是阿公临行前让老身转交给圣主的。半人马座星系周边十光年范围内的星图——深蓝皇朝末期的拓印本,虽然不是原版,但上面标注的能量标记点应该还有参考价值。
林晚夕接过卷轴,单手展开。星图绘制得极其精细,密密麻麻的蛊文标注沿着十二颗主序星的轨道线蜿蜒排列,每一颗行星旁边都用不同颜色的墨点标明了资源类型和能量等级。她顺着半人马座a星系的标注线往更外围看去,手指在某处停顿了一下。
那是一颗被红圈反复描了三遍的恒星,旁边用极小的字写着两行深蓝皇朝的旧体蛊文,翻译过来大意是:第三前哨航道——废弃。虫群入侵痕迹明显。不建议任何舰船靠近。红圈的边缘还有一行被人用更潦草的字迹加注的批语,笔迹显然与正文不同:若走投无路,此处或有一线生机。备用晶核的转运记录中提及黑石矿带坐标与此星系重叠。
林晚夕的瞳孔微微收缩。
霜长老,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醒肩头靠着的人,这颗星在哪个方向?距离我们多远?
霜长老凑过来看了一眼星图,眉头骤然拧紧:大约是西北向六点三光年。不算远,但星图上标的二字……深蓝皇朝的通行星图上一旦标了这个词,就意味着那片空域存在自航舰无法安全通过的风险。圣主,您想过去?
林晚夕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星图卷起来收进怀里,偏头看了一眼萧承烨睡梦中依然微蹙的眉心,又抬头望向主屏幕上那颗淡蓝色行星的实时画面。行星的云层依然温柔地缭绕着,海洋的深蓝和陆地的赭褐在云隙间交替浮现,但此刻在她眼里,那颗行星上再诱人的宜居信号也无法掩盖一个事实——半人马座的遗迹中没有星脉晶核的完整线索。阿公说过,星脉晶核是驱动深蓝皇朝星际跃迁的核心能量源,没有它,蜃楼舰仅靠现有储备最多只能再完成两次短途滑行,根本撑不到太阳系。而星图上那颗被红圈反复标注的恒星旁边的备用晶核转运记录几个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口,不拔不行。
等陛下醒了再说。她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萧承烨再次醒来是在第二十三个时辰。这次他的精神明显好了不少,虽然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恢复了惯常那种沉静而锐利的光泽。他听完林晚夕关于星图和航线的讲述,沉默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从指挥席上撑起身子,走到主控台前盯着星图的投影看了整整半盏茶的功夫。
他只说了一个字。
李默然的手指悬在控制面板上顿了顿:陛下,星图上标注的是。我们刚刚经历了一次跃迁,损失了近百名弟兄。您确定要在引擎还未完全冷却的情况下——
朕没有说现在就去。萧承烨转过身,目光扫过主控舱里所有人,引擎冷却还需要两天。这两天里,我们把这颗行星上的深蓝遗迹探查完毕,把能用的物资全部收拢,把伤员的状态稳定到能承受下一次跃迁。然后,等引擎冷却完成,能量储备重新充到百分之八十——出去那颗星。那颗星是星图上唯一提到备用晶核的地方。我们没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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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远山站在主控舱门口,铁甲上的暗红色污渍已经擦干净了,但他左臂的绑带下面还缠着一圈染了血的纱布——那是他在中舱搬运遗体时被扭曲的金属壁板划破的,他没跟任何人提。此刻他听完萧承烨的话,沉声应道:末将这就组织地面侦察队。霜长老,您指派两个懂深蓝建筑结构的年轻长老随行,万一遗迹内部有蛊文机关,总得有人解得开。
老身亲自去。霜长老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长久保持施蛊姿势而僵硬的手指,派小辈们去,老身不放心。地面上的温度零下,地貌以冻土和冰层为主,比星陨之地的寒季还冷一倍不止。圣主,陛下,您二位别下去了。老身带人探明情况就回。
林晚夕没有反驳。她需要守着萧承烨,也需要守在主控舱里盯着舰体的能量数据——那种被百名船员蛊化孢子融入舰体后形成的生物强化层到底是好是坏,她始终不放心。
霜长老带着两名长老和赵远山指派的六名远征军精锐乘登陆艇降入了行星大气层。通讯器里断续传来他们降落后的报告:地表覆盖着平均厚度过六十丈的冰层,深蓝皇朝的废弃建筑半埋在冰中,穹顶结构保存相对完好,但内部早已被冻透,所有能量核心都处于枯竭状态。霜长老花了将近四个时辰才用蛊术加热法融开了入口合金门周围的冰封,进入内部后找到了几份残存的数据晶片,但大多数晶片因年久失修和低温损坏已经无法读取。唯一收获是一块巴掌大的金属铭牌,牌面上刻着一组坐标数据,坐标的制式与星图上那颗红圈恒星的定位系统完全一致。
备用晶核确实被转移走了。霜长老回到舰上时将铭牌交给林晚夕,冻得紫的嘴唇翕动着说,铭牌背面还有一行小字——黑石矿带,第三号深井,深度四百丈。圣主,那颗星上恐怕真有我们要找的东西。
林晚夕握着那块冰凉的金属铭牌,指腹摩挲着背面的刻字,忽然感到一阵说不清的寒意从铭牌表面渗入她的指尖。那寒意不像是物理上的低温,更像是某种残留已久的、与蛊力同源却带着警示意味的能量残余。她把铭牌收好,转头看向李默然:引擎冷却进度?
再需要二十个时辰就能彻底降温。李默然盯着仪表盘上缓慢爬升的数值,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亢奋,能量储备也恢复到了六十七个百分点。二十个时辰之后,我们可以完成一次标准跃迁——距离六点三光年,航程约半个时辰。只要虫洞通道的末端定位准确,应该不会再有上次那么剧烈的空间不适反应。
上次是因为第一次穿越虫洞,船员体内的蛊灵从未经历过那种空间结构压迫。霜长老搓着冻僵的手指插话道,经过一次适应之后,活下来的人体内蛊灵应该已经对虫洞环境产生了某种记忆性适应。除非我们下次跃迁遇到的空间扰动比这次更极端——否则不会再出现大批蛊化死亡的情况。
那就准备。萧承烨从指挥席上站起来,玄色龙袍在他起身的动作中滑落肩头一道褶皱。他的步履依然比全盛时期慢一些,但已经不需要人搀扶了,霜长老,你去给全舰人员做一次蛊灵适应度检测。凡检测合格的,准予随舰进入下一次跃迁。检测不合格的,留在半人马座这颗行星的遗迹里等我们回来接——这颗行星虽然冷,但大气可呼吸,遗迹内部可以改造成临时庇护所。朕不能带着一个随时可能蛊化的火药桶上跃迁。
霜长老领命去了。林晚夕走到萧承烨身边,伸手扣住他的手腕探了探脉——比之前稳了一些,但依然虚浮。她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轻轻握在掌心,看着他微微侧头对她笑了一下。那种笑很淡,带着一种朕知道你在担心但朕真的没事的安抚意味,让她鼻子又酸了一瞬。她用力眨了一下眼,把酸意逼回去,转头开始帮李默然校对跃迁航线的坐标参数。
二十个时辰后,蜃楼舰的主引擎低温冷却指示灯由红转绿,能量储备数值缓缓跳过百分之八十的阈值。霜长老完成了全舰人员的蛊灵适应度筛查,三百一十七名生还者中有二百九十三人检测合格。剩下二十四人被安置在半人马座行星的深蓝遗迹中,霜长老给他们留下了足够的蛊草药剂和一台备用的能量供暖装置,又在遗迹入口处布下了三层感应蛊网作为预警。舰上所有人都明白——如果此次前往红圈恒星的跃迁出了什么不可逆的差错,那些留在遗迹里的人就是西凉和星蛊族最后的种子。
第二十九个时辰,蜃楼舰脱离半人马座第二行星的近地轨道,向西北方向滑行了四分之一光时,在一个空间曲率相对平缓的区域启动了跃迁引擎。
这一次的虫洞穿越比第一次温和了许多。舰体在进入虫洞通道时依然剧烈震动,主控舱里的所有东西都往一侧倾斜了一瞬,但那种从空间结构底层传导上来的撕裂感明显减弱了,李默然全程盯着空间稳定场的波动曲线,眉头虽然紧锁着但没有上次那种骇人的苍白。中舱没有传来惨叫,通讯器里只有士兵们压低了嗓音的喘息和偶尔几声压抑的干呕——蛊灵适应了,人也在适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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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蜃楼舰从虫洞出口中穿出,重新回到了正常宇宙空间。
主屏幕上的星图在舰体定位系统完成了一次自动校准之后骤然刷新,那些原本空洞的黑色背景中忽然浮现出了某种东西——某种让主控舱里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的东西。
舰体正前方约三千万公里处,一片星域中悬浮着十一颗——不对,第十二颗的残骸藏在一颗气态巨行星的背阴面轨道上,总共十二颗——行星残骸。它们已经彻底失去了行星该有的圆润轮廓,每一颗都被某种剧烈的能量冲击从内部崩裂开来,碎裂的岩壳和地幔物质在轨道上扩散成缓慢旋转的碎片带,碎片带的边缘裹着一层灰白色的、宛若骨骼化石的结晶层。那些结晶层覆盖在每一块碎片的表面,像一层厚厚的盐壳,在远处恒星的光芒照射下反射出惨白而冰冷的微光,让整片星域看起来像一座被施了某种邪恶魔法的巨型坟场。
天……李默然喉咙里挤出一个字,然后没了下文。他盯着屏幕上自动观测仪传回的高清图像,手指僵在控制面板上方,半天没有动作。
林晚夕的眼睛比李默然更快地捕捉到了细节。她的目光掠过那些结晶化的行星碎片,落在碎片带边缘几处巨大的、不规则的暗影上,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放大。她的声音有点紧,右上方那几处暗影——焦距调到最大。
李默然回过神来,手指飞快敲击键盘。主屏幕上的画面急剧放大、锐化,那些暗影的轮廓在分辨率极限的边缘逐渐清晰——
是虫尸。
巨型虫尸。
每一具虫尸都有小型舰船那么大,呈纺锤形,前端有一圈环状排列的、已经干瘪萎缩的复眼凹槽,后端的甲壳结构破碎不堪,露出黑硬的内脏化石。它们漂浮在结晶化的行星碎片之间,身体表面同样覆盖着那种灰白色的结晶层,与行星碎片的结晶质地一模一样。有些虫尸的甲壳上还有巨大的贯穿伤,裂口边缘的结晶层呈现出不均匀的厚度——明显是伤口在先、结晶在后。林晚夕数了数视野范围内能辨认的虫尸,至少二十多具,散落在十二颗行星残骸构成的碎片带中,像是某种巨兽在濒死挣扎后被冻结在时间里的瞬间。
这就是——星图上标注的虫群入侵痕迹赵远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主控舱门口,他盯着屏幕上的画面,铁甲下的肌肉绷得像石头一样硬,陛下,这些东西明显已经死了很久了。晶化的程度看,至少死了几千年。但什么样的攻击能把十二颗行星同时炸成碎片,还把这些巨虫的尸体一起封进结晶层里?
晶噬虫。林晚夕从齿缝里吐出这三个字。她在深蓝皇朝的古籍中读到过关于这种生物的记载——晶噬虫是星际空间中最可怕的掠食者之一,它们以行星内核能量为食,成群入侵时会像蝗虫过境一样将整颗星球的核心晶化、掏空,最终导致行星解体。深蓝皇朝在黯灭之潮中失去母星,有学者推测背后就有晶噬虫群的推手。但眼前的景象与她读到的记载有出入——按照古籍描述,晶噬虫群所到之处只会留下被掏空晶核的行星残骸,不会连虫尸本身也被封进结晶层里。这意味着有什么东西在它们入侵的过程中反杀了它们,而且是以一种极其霸道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