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桢的眼睛红红的,脸上有泪痕。她刚才一定听见奶奶的话了。
“阿姐,”曼桢说,“妈她……”
曼璐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别问了,”她说,“别问了。”
曼桢伏在她怀里,无声地流泪。
曼璐抱着她,拍着她的背。
又过了几天,妈妈也回来了。
她比奶奶变化更大。
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也盖不住那股疲惫和憔悴。眼睛下面一圈青黑,嘴唇干裂着,嘴角还有一道伤疤,不知道是被谁打的。
她一进门,就往地上坐,一句话也不说。
曼桢看见她这个样子,哭着扑过去。
“妈!妈你怎么了?”
妈妈没有动,没有应,只是呆呆地坐着,像一尊泥塑。
曼璐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她想起前世自己也这样过。每次接完客回来,就坐在床上呆,不想说话,不想动,不想见任何人。那时候妈妈也来看过她,可妈妈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就走了。
现在终于轮到妈妈了。
“妈,”曼璐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她,“你饿不饿?我给你弄点吃的?”
妈妈的眼睛动了动,慢慢转向她。
那眼神很奇怪,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曼璐看不懂的东西。像是迷茫,又像是绝望,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妈,”她站起来,“你歇着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说完,她转身上了楼。
身后传来妈妈的哭声,曼桢的哭声,奶奶的咳嗽声。
她没有回头。
她走到自己那屋,关上门,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这头裂到那头,像一张咧开的嘴。
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很久。
她想,奶奶已经去了,妈妈也去了。
接下来呢?接下来会怎么样?
奶奶会一直洗衣服,洗到手烂掉。妈妈会一直接客,接到人老珠黄。弟弟妹妹们会长大,会嫌弃她们,会跟她们划清界限。曼桢会挣扎,会反抗,会恨她这个姐姐。
一个月后,奶奶的手烂了。
洗衣房的水太凉,洗衣粉太糙,她的手从裂口开始,慢慢地溃烂,流脓,最后连筷子都拿不起来了。
李妈让人带话说,奶奶干不了活了,让曼璐把她接回去。
曼璐去了。
她站在洗衣房门口,看着奶奶坐在角落里,两只手用破布包着,脸上全是灰,头乱成一团,跟街上要饭的没什么两样。
“奶奶,”她叫了一声。
奶奶抬起头,看见是她,眼睛里闪过一丝光,随即又灭了。
“曼璐,”她说,“你来了。”
曼璐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她那双手。
破布下面透出一股臭味,是腐烂的味道。她知道这种味道,前世她病重的时候,身上也有这种味道。
“奶奶,”她说,“咱们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