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腊月,京郊的雪落得绵密,覆了金家别院的飞檐翘角,也覆了院角那一片虬枝苍劲的红梅。
柳闻莺如约前往别苑,被下人引进别苑之中。
她踩着碎雪踏进暖香氤氲的暖阁里时,金言正跽坐在窗边的小几旁,慢条斯理地拾掇着茶具。
他今日穿了件银白色锦袍,外罩一件玄色貂裘,墨松松绾在玉冠里,衬得眉眼愈清隽温润。
见她进来,金言抬眸一笑,声线低沉,温和道:“柳姑娘,许久不见。”
柳闻莺同样打了招呼便落座,目光不由自主地就落在他那白皙修长的手上。
此刻金言似是全然未觉她的目光,只含笑指了指案上一个粉白釉小瓷瓶:“此番自江南归来,寻得一味好东西。这腊梅雪蜜是腊月里收的腊梅,浸了足足多日的蜜糖,酿出的蜜水香甜得很,最宜隆冬时节与茶相配。如今佐着窗外美景饮下,也算不辜负这梅香雪色。”
这话听着就是十足的场面话,柳闻莺瞧得分明,金言说这话时,眼底藏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这什么腊梅雪蜜分明是彼此心知肚明的借口,偏生要装得这般正经。
柳闻莺弯了弯唇角,顺着金言的话头接道:“既然金言你都这么说了,那我还真要仔细品尝一番,领略各种滋味。”
金言低笑一声,不再多言,转而执起案上的团茶,置于洁净的纸囊中轻轻碾成细粉。
他指尖修长分明,动作舒展流畅,带着几分读书人特有的清雅气度。
而后往注了蜜水做底的建盏里倾了茶粉,沸水高冲而下,乳白色的茶汤泛起细密的沫饽,茶香混着梅香、蜜香,霎时在暖阁里漫开,清冽又缠绵。
金言将一盏茶推到她面前,釉色莹润的茶盏映着他含笑的眉眼,“尝尝?”
柳闻莺端起茶盏,指尖触到微凉的瓷壁,浅浅抿了一口。
那一点腊梅雪蜜的蜜水并没有遮盖茶汤本身的清甘,入喉回甘的同时梅花的香气又从喉咙里涌出,她惊讶地抬眸看向金言,却见他正垂眸擦拭着茶筅,侧脸的轮廓在暖光下柔和得不像话。
真是个风姿绰约的世家公子。
柳闻莺看着金言这般,心跳都有些不太正常了。
可她却还是只当是这暖阁的气氛太过缱绻,才叫她出几分不真切的暧昧来,顷刻,柳闻莺放下茶盏,寻了个话头打破沉默。
“芙蕖姐姐的亲事办的如何?”
说起这个金言眼底漾着笑意:“成亲当日很是热闹,那丫头那日出门时哭得稀里哗啦,转头上了花轿,等到了秦家那边拜堂的时候眼睛又笑成了一条缝。我娘知道了之后背地里说她小没良心的。”
柳闻莺忍不住笑了笑,这倒是和平日里的金芙蕖不太一样。
“她夫君秦砚秋末授了长乐府下辖的一个小县的县令,我回来之前还去了码头目送他们夫妻二人南下赴任。”
金言说着,给她续了一盏茶。
柳闻莺闻言,微微挑眉,看向金言问道:“你回江南送嫁,京城与宁城来往也要个把月,抛去来回,你这在家中时日怕是连一个月都没有,未免太匆忙了些。”
话音落,金言抬眸看向她,墨色的眸子深邃如潭。
第一次看见金言这般严肃神色,柳闻莺惊讶的同时这才现不知何时,暖阁内竟然一人也无,连好桃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金言身边的下人引到了外面。
此时暖阁的门已经被轻轻掩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声。
四下霎时静了,只有银丝炭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这有些诡异的气氛和着梅香茶香,在两人之间缓缓流淌。
柳闻莺一时间心下有些懊恼,意识到自己的询问可能有些太着急了。
而金言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脸上,然后缓缓开口道:“我回来的急,是因为一桩案子。”
柳闻莺心头蓦的一跳。
“令尊柳大人近日出京查的那笔赈灾银两,我也在查。”
柳闻莺猛地抬眸,眼中满是震惊。
她父亲跟着寺丞查案时金言已经离开了京城,可是如今他却提到了此事——
显然,金言亦有知道此事的渠道。
“你为何会查此案?”
柳闻莺的声音不自觉地绷紧。
金言执起茶盏,指尖摩挲着盏沿,语气平静:“依附我们金家的上阳林氏以及从我们宁城金氏分出去的梧州金家都牵涉其中。
此次回乡,这事已经递到了族中,梧州金家和上阳林氏都表示此事他们是冤枉,那些银两他们并无贪污,办事不力最多算渎职。可若是背上了这贪污三百万两……”
柳闻莺没想到此事金言也在查,而且他的角度目标明确,洗清罪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