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对我未来的皇后人选有什么建议吗?”玄烨问得随意,仿佛只是闲聊家常,握着杯子的指尖却几不可察地收紧,骨节微微泛白。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婚事绝非家事,而是牵动前朝后宫最敏感的神经。
四大辅臣、八旗勋贵、蒙古各部……无数双眼睛都盯着这“元后”之位。太皇太后心中想必已有权衡,朝臣们私下也不知揣摩过多少回。
“怎么忽然问起这个?”简诺眉梢微挑,几日不见,还以为他会继续忙碌不见人,不成想一见就问未来皇后人选,一时有些摸不准他此刻真正的心思。
玄烨避开姐姐探究的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借此掩饰心底那一丝窘迫与希冀交织的复杂情绪。
他当然知道这问题会让姐姐为难,甚至可能让她觉得突兀。
但他就是想听听。
听一点抛开那些冰冷算计、政治权衡、利益交换之后,单纯从一个最亲近的家人角度,对他未来伴侣的、或许不切实际却透着暖意的期待。
听一听,在姐姐眼里,怎样的女子,才算是“好”?是不是也和那些奏折里写的、大臣们暗示的一样,只看家世门第、是否有利于巩固皇权?
他感到一种微妙的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孤独。
仿佛所有人都只记得他是皇帝,是权力棋盘上最重要的棋子,却忘了他也是一个会对未来生活有所想象、有所期盼的少年。
只有面对这个一母同胞、自幼亲近的姐姐,他才敢流露出这点或许不该有的、属于“玄烨”而非“皇帝”的私心。
他想知道,在姐姐心里,他值不值得拥有一份越纯粹政治联姻的、至少带有一点点温情与理解的婚姻?
所以,他问了。
看似随意,实则指尖用力到白,泄露了他心底那点隐秘的紧张与期待。
“不过是……随口一问。”他放下茶盏,声音放得轻了些,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不想被看穿心思的别扭,“见姐姐在看《几何原本》,想着姐姐近来见识广博,或有些不同的见解。”
这理由找得有些牵强,连他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但除此之外,他也不知该如何解释这突如其来的问题。
简诺看着他微微闪避的眼神和那故作轻松却更显紧绷的姿态,心中了然。终究还是个半大少年,肩上压着千斤重担,心里却还藏着对温情与理解的本能渴望。
“你这话,可真是给姐姐出了个难题。”她语气带着点无奈的轻笑,“选后乃国之大事,自有祖宗法度、太皇太后与诸位王公大臣秉持公心,仔细斟酌。”
“我久居深宫,于朝局所知有限,于各家闺秀更是无缘得见,岂敢妄言建议?”
听着姐姐用那套滴水不漏的“场面话”推脱,选后是国事,自有法度、祖母和朝臣斟酌……这些话都对,他每日听的、看的,也都是这些。
可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还是悄悄漫了上来。
果然,连姐姐也要先搬出这些“正确”的道理吗?他握着杯子的手,无意识地又收紧了些。
简诺没有戳破他的掩饰,拿起那本《几何原本》,指尖轻轻抚过书页,“这书本是讲点、线、面、体,讲规矩方圆,讲推演计算。”
“若硬要扯上选后,倒让姐姐想起一句话——根基稳固,方能承载万千变化;格局开阔,才可容纳四海风云。”
玄烨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姐姐会从这个角度回答。
他下意识地重复道:“根基稳固……格局开阔……”
“是啊。”简诺点头,语气放柔,“玄烨,你是要做大事的人。”
“你的身边人,纵不能直接为你出谋划策、征战沙场,但若她自身立得稳、看得远,于内能安定宫闱,于外至少不因见识短浅、心性狭促而为你平添烦忧,甚至,”
她顿了顿,轻声道:“能在你眺望更远的地方时,不至于茫然不解或心生抵触,那便是极难得的了。”
简诺放下手中的《几何原本》,想了想,笑道,“不过,若是以姐姐的私心,撇开那些家世门第、朝堂平衡的大道理不谈……”
她顿了顿,目光在玄烨年轻而轮廓渐显坚毅的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想象他未来的生活图景。
“姐姐只希望,那是个心性豁达、明事理的女子。能理解你的抱负,也懂得你的难处。在你意气风时,能与你分享喜悦。”
“在你心头烦闷、前朝纷扰不断时能给你一处不必时刻紧绷、可以稍稍喘息的地方。不是解语花,而是能一起分担风雨的伙伴。”
玄烨握着杯子的手,几不可察地松了松。
“不是解语花,而是能一起分担风雨的伙伴。”这个说法,新鲜,甚至有些“不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