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的十九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九月初,伊水已经结了一层薄冰,在冬日苍白的阳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檐角的风铃在寒风中出碎玉般的声响,简诺望着窗外几乎凝滞的河面,出神地想,不知不觉,她竟已在这大唐王朝生活了将近二十个寒暑了。
将近二十年。足以让一个呱呱坠地的婴儿长成及笄的少女,足以让一个王朝洗去开国的血污,步入鼎盛的贞观治世。却不足以让灵魂深处那份属于未来的疏离感彻底消融。
远方的天际,传来一声凄厉的雁唳,一只失群的孤雁,正奋力划破铅灰色的云层,奔向未知的南方。
“公主,药快凉了。”采荷轻声提醒。
简诺恍若未闻,许久,才极轻地开口,“去年此时,陛下在此处说,待他归来,便让承乾来陪我小住,可我怕等不到了”
采荷心头一紧。
公主今日不像往常咳嗽,面色红润得异样,眼底竟映着窗外的冰光,清亮得骇人。这情形,像极了家里老人说过的回光返照。
采荷的眼泪霎时涌了上来,她死死低下头,手微微颤。
她在心里把满天神佛都求了一遍,宁愿用自己的阳寿换公主安康。
“你先下去吧,让我一个人静静”
采荷张了张嘴,终究还是默默退了出去,将药盏轻轻放在案几上。门扉合拢的声响过后,寝殿内只剩下风铃断续的呜咽。
辽东的战报还在路上,吉凶未卜。
但简诺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时间,正如同沙漏中的细沙,无声而飞地流逝,所剩无几。
她不必看太医闪烁的眼神,只需感受这日渐沉重的身躯和时时袭来的寒意便知,她或许,等不到冰雪消融,等不到大军凯旋,等不到李承乾的到来了。
趁着精神尚好,简诺研磨,写下自己的遗言。
【诺诺,做好准备了吗?】简熠兴奋地询问道,光团在她意识海中雀跃地旋转着。
简诺最后望了一眼窗外那片冰封的河面,李世民给了她施展抱负的舞台,而她回报给他的,是一个更加稳固的盛世根基。
这根基,不在边功,不在祥瑞,而在继承之序,在人心之安。
想到李承乾没有像历史上那般被逼入疯狂的绝境,而是在监国的位置上兢兢业业,眉宇间日渐沉淀出沉稳的气度,她的心头便漫上一丝浅淡的慰藉。
或许,这个她倾注了心力的孩子,终能平安接过帝国的权杖。
或许,那场将盛唐脊梁斩断于香积寺的惨烈厮杀,那让一个巅峰王朝一夜跌入深渊的宿命,便能就此扭转。
她这缕来自未来的孤魂,所能为这个时代献上的、最珍贵的祭礼,莫过于此,一个关于“另一种可能”的、宁静的希望。
想到裴乾、裴婉兄妹二人,望着他们如今挺拔的身影,简诺心中漫上的,除了欣慰,更有一丝难以与人言的、属于“母亲”的愧疚。
她终究没有真正当过母亲。
穿越而来的灵魂与这个时代的隔膜,让她始终更像一个引导他们成长的“朋友”,一个寄居在“母亲”名分下的盟友。
她教会他们独立与思考,却或许,少给了几分孩童渴求的、毫无保留的溺爱与温存。
好在,他们已羽翼渐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