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长安归来后的生活,仿佛一池重新归于平静的春水,映照着洛阳天空特有的疏淡云影。
特别是像她这样婚姻名存实亡、与驸马分居两地,却育有儿女,享有崇高地位和实封的公主。这份自在,如同暮春时节洛阳特有的慵懒,缓缓浸润着每一天。
晨光熹微时,她不必再像在长安时那样急着梳妆去见谁。
她可以披着素绢中衣,在庭院里闲闲走上片刻,看露水从牡丹花瓣滑落。
侍女们安静地侍立廊下,没有人会催促她该做什么。更没有长安公主府那些总带着试探目光的属官。
在这里,连时光都放慢了脚步。
“殿下,新到的越州瓷器要过目吗?”
“放着吧。”她摆摆手,继续翻看手中的游记。这些琐事,自有公主府的属官去打理。
用过早膳,她会在书房待上片刻。
邑司送来的账册堆在案头,她只需勾画几个关键数字,反正这些田庄铺面的产出,最终都会流入她的私库,不必与任何人分润。
偶尔兴起,她会让侍女备车,只说要去督查寺庙的进展。
实际上,她更享受的是在路上看那些鲜活的市井烟火:胡商在街边叫卖琉璃器,农人挑着新采的春笋沿街叫卖。
午后小憩醒来,最是惬意。
她可以穿着半旧的襦裙,在园中采摘新开的牡丹,或是调制一味新香。
若是懒得动弹,就靠在窗下的软榻上,听乐伎弹奏新学的曲子。
不必担心有人会说她不够庄重,这样的日子,确实比在长安时自在太多。
在那里,她是帝后面前的皇姐,是太子倚重的姑母,是朝臣们揣测的对象。每一句话都要斟酌,每个眼神都要掂量。
在那里,即便是午后小憩醒来,也要即刻重整妆容,时刻维持着公主的威仪,生怕有一丝不够庄重落在旁人眼里。
而今在洛阳,这一方天地仿佛完全属于她自己,可以尽情舒展,不必在意他人眼光。
或许是作为皇帝的李世民内心深处,对“家”的某种复杂情感,渴望在冰冷的权力格局之外,能有一丝基于血缘、却又越利益的温情与理解。
或许是简诺的“懂事”和“分寸感”,让她成了李世民可以放心施予恩宠的对象。
回到洛阳后,这份来自长安的、持续的“大方”,如同春日里润物无声的细雨,悄然滋养着简诺在洛阳的每一天。
邑司送来的账册,数字愈喜人。
来自骊山皇庄的丰厚产出,让她不必再为公主府庞大的开销、属官僚佐的俸禄、乃至经营人脉所需的用度有丝毫蹙眉。
她甚至能从容地拨出大笔钱财,用以支持洛阳城内佛寺的修缮与经卷的抄录,这既全了她当初来洛阳“督建佛寺”的名义,更在士庶间赢得了虔信仁善的美名。
她知道,李世民乐见她如此,一位既脱又心怀善念的皇姐,正是天家仁慈的绝佳注脚。
内侍监派来的旧人,带来的不仅是宫中的时新物件,有时是岭南新贡的荔枝膏,有时是尚衣局新巧的宫花。
更带着皇帝几句看似随意的家常问候:“天渐热了,洛阳地气暖,阿姐注意消暑。”、“听闻东苑牡丹甚好,朕心向往之。”
这些问候,无关朝政,却比任何政令都更有效地向洛阳的官场昭示着:昭阳长公主圣眷未衰,恩宠正浓。
于是,公主府的门前,虽无车水马龙的巴结,却始终保持着一种受人尊敬的静谧。
河南府的官员遇事,也总会多几分对公主邑司的客气与周全。
财富与帝眷,化作了具体而微的美好,融入她生活的点滴。
她可以更随心所欲地布置自己的庭园。
不必动用府库,仅凭皇庄的收益,她便引来了伊水支流,在园中凿了一弯曲池,种上珍稀的白莲,池畔添了一座取自江南韵致的竹亭。
盛夏时节,她便在亭中纳凉,赏莲抚琴,从长安过来小住的女儿,在一旁嬉笑扑蝶,岁月静好,莫过如此。
她也有了更充足的底气去展自己的雅趣。
得益于不时赏赐的珍贵香料和材料,她调香的手笔愈大了。
不仅复现了失传的“雪中春信”,更用南海的龙涎、渤海的玳瑁,辅以洛阳本地的牡丹、瑞香,创制了一味新的合香,她为其取名“洛水云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