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夏,太液池畔的柳絮已歇,只余蝉鸣初起。阳光透过扶疏的枝叶,在青石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众皇子刚听完太傅讲学,三三两两地散去。
越王李泰略显笨拙地挪动着圆润的身子,掏出一方丝帕,擦了擦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整理了下腰间佩戴的蟠龙玉佩,看似悠闲实则目标明确地加快脚步,追上了正要往东宫去的太子李承乾。
“王兄留步。”李泰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亲昵,又擦了擦额头的汗,像是无意间想起什么趣事般,“前日我去给姑母请安,倒是瞧见一桩趣事。”
李承乾玄色的太子常服在阳光下泛着细微的金线光泽,衬得他愈雍容沉稳。他脚步未停,只微微侧,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
李泰与他并肩而行,继续说道:“正巧碰上姑母家的表弟进宫请安,”
他语气轻快,眼角的余光却敏锐地捕捉着兄长的每一丝反应,“不过是咳了两声,姑母就急得什么似的,非要看着他喝完一碗滚烫的姜汤才罢休。”
不远处的吴王李恪本已要走开,听到李泰这番话,那双继承了他母亲前隋公主的凤眸微微上挑,脚步倏地停住。
他剑眉微蹙,回头冷冷瞥了李泰一眼,李恪素来瞧不上李泰这般故作天真、实则处处算计的作态,尤其厌恶他总爱拿姑母昭阳公主的事来撩拨太子的行径。
李承乾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前些日子在淑景殿练箭时,汗湿了衣背,姑母也只是让云袖给他递上一块干爽的帕子而已。
李承乾脚步未停,面色平静无波,只淡淡“嗯”了一声,仿佛只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寻常事。
李泰见状,圆润的脸上笑意深了几分,又往前凑近半步,这个动作让他略显紧绷的衣襟微微敞开,露出里面细密的汗渍。
压低声音道:“表妹当时正窝在姑母怀里撒娇,说是前日摔了一跤,膝盖还青着呢。姑母便一边搂着她轻声安慰,一边还要盯着表弟喝姜汤”
他故意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羡慕,“那样的天伦之乐,当真是温馨得紧。”
状似感慨,话语却如淬了毒的细针,“说起来,姑母待我们这些侄儿自然是极好的,但终究比不得对自己亲生骨肉那般事事亲力亲为,呵护备至。”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李承乾一眼,“这份血脉相连的亲情,终究是外人比不得的。王兄以为呢?”
李恪在一旁听得真切,终是忍不住,出一声清晰的、带着嘲讽的轻笑。
他抱臂而立,身形挺拔如松,语气带着惯有的疏狂:“青雀今日倒是闲得很,竟有功夫在这里细数姑母家事的点点滴滴。莫非是最近的功课太轻松了?”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李泰那张圆润的脸庞,“东宫属官们呈上的奏章,还不够王兄批阅的,需要你来帮忙分说些家长里短?”
他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李泰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圆润的双下巴因这个表情更显明显,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却碍于李恪素来的强势,只是勉强笑了笑:“三哥说笑了,我不过是与王兄闲聊几句罢了。”
李承乾的指尖在宽大的袖袍下猛地收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即便是在这样情绪波动的时刻,他依然保持着储君应有的仪态,连衣袖的褶皱都显得庄重得体。
他停下脚步,转身正视李泰,目光沉静如水,连唇角扬起的弧度都恰到好处:“青雀今日倒是格外细心。”
他的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姑母舐犊情深,本是人之常情。你我能得姑母这般疼爱,已是幸事,何必再做比较?”
只有李承乾自己知道,在说出这番话时,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然而,只有李承乾自己知道,在那一瞬间,一股酸涩灼热的浪潮如何凶猛地冲撞着他的心扉。
李泰的话语,像是一把精准的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内心深处那扇名为“嫉妒”的牢笼。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姑母温柔凝视她儿女的画面,这些,都是他不曾拥有,也永远无法拥有的。
他得到的是姑母的偏袒、维护和教导,但那源于她是“昭阳公主”,是欣赏他、怜惜他的姑母;而表弟表妹拥有的,是母亲毫无保留、源于本能的爱。
是啊,他再讨好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