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仪殿内,李世民批阅完最后一本奏疏,揉了揉眉心,面露倦容。
内侍监王德小心翼翼地奉上一盏温热的参茶。
李世民接过,沉默片刻,“王德,今日,东宫和越王府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王德躬身,谨慎道:“回大家,太子殿下今日一直在丽正殿读书,于左庶子曾去讲过学。”
“越王殿下则在文学馆与诸位学士研讨《括地志》,听闻又有新进益。”
“承乾只是读书吗?”李世民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像是自言自语,“他近来似乎越沉静了。见了朕,话也少。”
作为父亲,他能感觉到长子那份小心翼翼的恭敬背后,日益厚重的隔膜。
承乾是他与长孙皇后的第一个儿子,出生在承乾殿,故名“承乾”,寄予了“承继皇业,总领乾坤”的厚望。
幼时的承乾聪颖敏慧,仁孝纯深,他每每回府,那小小的身影总会蹒跚着扑过来,笑声清脆。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几年前那次坠马,被昭阳救下却伤了腿之后?
还是自己对他日益严苛的训导和期望压得他喘不过气?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很快就被他压下。
他是皇帝,更是父亲,严苛要求是为他好,是为这大唐江山社稷!
当年他自己在秦王府时,何等艰难困苦,不也是这般锤炼出来的?
为何承乾就承受不住?为何他不能理解朕的苦心?
如果简诺知道他的想法,或许会忍不住告诉他,你对李承乾的期望太高了,高到几乎是对你自己青春影子的一种投射和苛求。
他期望李承乾能像他一样果敢、刚毅、锐意进取,却忽略了李承乾自幼长于深宫,性情本就与他这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开国之君不同。
他用自己这把尺子去丈量儿子,自然是量的越多,失望便越深。
李世民的思绪不由得转向了青雀。
想到这个儿子,李世民嘴角不禁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真正的暖意。
青雀出生时,大唐基业初定,他有了更多时间享受天伦之乐。
这个孩子自幼体态丰盈,聪明绝顶,尤其难得的是那份赤子般的依恋和孝心。
他至今记得青雀幼时,会摇摇晃晃地抱着他的腿,用软糯的声音说“阿爷辛苦”。
如今长大了,那份亲近丝毫不减,时常进宫承欢膝下,与他谈论诗文典籍,见解往往精妙,令他龙心大悦。
他允许青雀“不之官”,开设文学馆,厚加封赏,固然有对青雀才华的赏识,但内心深处,何尝不是一种补偿?
补偿自己未能给予其他孩子同样多的陪伴和温情?
他甚至觉得,青雀那份毫不掩饰的孺慕之情,弥补了他在承乾那里感受到的冷淡。
他知道朝臣对此颇有微词,说他溺爱逾制。
可他有时会想,帝王之家,难道就不能有寻常百姓的父子情深吗?
青雀的才华和孝顺,值得这份偏爱。
给予青雀的殊宠,固然有真心喜爱,但潜意识里,何尝不是对承乾的一种刺激和鞭策?
他希望能用这种方式,激起长子的斗志。
“恪儿呢?”李世民忽然问。
王德一时有些语塞,心下飞快思忖。
吴王李恪的存在,在这宫闱之中总是带着一丝微妙的尴尬。
他斟酌着用词,躬身更低了几分,小心回道:“回大家,吴王殿下今日……似是在王府中习射练剑。奴婢听闻,殿下近日精于骑射,武艺颇有进益。”
“习射练剑……”李世民重复了一句,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宫墙,看到那个英挺矫健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