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家的几个郎君的讥笑之声尚未传出,接到“尽力配合”的旨意的将作监掌案的官员捻着胡须,看着物料清单,百思不得其解。
那旨意语焉不详,只说是“昭阳公主有所需”,着他们将作监“酌情办理”。
这“酌情”二字,可就大有学问了。
“昭阳公主要这些作甚?”他对着清单喃喃自语,“石灰、粘土倒也寻常,烧制瓷器、琉璃都用得上。”
“可这矿渣……还要研磨成极细的粉?这与‘特殊灰泥’有何干系?还要咨询窑火最高温度?这可不是寻常玩闹的架势。”
他实在想不通,一位金枝玉叶的公主,要这些粗鄙之物,还要了解匠作秘辛意欲何为。
“下官也不知,”下属躬身回道,脸上也带着困惑,“来传话的内侍口风很紧,只说公主近日沉迷古籍,偶得一方,欲亲手一试,或许……”
“或许是想制备一种特别坚固的灰泥,以备修缮庭院之用?”
“修缮庭院?”官员闻言指着清单上对窑温的要求,几乎失笑,“宫中修缮自有规制和物料,何须公主亲自研制灰泥?”
“你看看这窑温,这研磨细度的要求,这哪里是修缮庭院,这简直是想……是想烧出点石成金的东西来!胡闹!简直是贵人的异想天开!”
他摇摇头,觉得这定是深宫贵主吃饱了没事干,读书读傻了,突奇想下的命令。
但碍于对方尊贵的身份和那道模糊的旨意,又不得不配合。
这位昭阳公主近来风头正盛,据说颇得圣心,还是不要轻易得罪为好。
“罢了罢了,”他叹了口气,将清单递给下属,“既然是公主有令,上头也了话,咱们照办就是。”
“拣选些品相好、杂质少的石灰石、粘土和矿渣样本,研磨的事……先让匠人用细磨试一下,看看能达到多细。”
他沉吟片刻,又道:“至于窑火温度……将作监在城西不是有个试烧新瓷土的小窑吗?那里火力最足,掌火的张老头也是个老手,嘴严实。就跟公主那边回话,说若需要试烧,可去那里。”
“派两个老成些、脾气好、耐得住性子的老工匠过去听候差遣。记住,吩咐下去,多看多听少问,公主让怎么做就怎么做。”
“务必小心伺候,一切以公主安危和心意为主,莫要好奇,更莫要惹得贵人不快。咱们啊,就当陪贵人玩一场烧石头的游戏了。”
“是,大人。”下属领命而去。
官员重新拿起笔,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实在想象不出,公主那般娇贵的人,要如何摆弄这些烟熏火燎的物事。只怕是日新鲜劲过了,也就丢开了。
他只盼着这场“游戏”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地结束,千万别出什么纰漏才好。
而与此同时,简诺并不知道将作监官员内心的吐槽和无奈。她正为初步的“官方支持”而感到兴奋,并开始更详细地规划第一次试验的步骤。
直播间的观众则忙着给她出主意、泼冷水和看热闹,气氛热烈。
被指派的老师傅孙大福接到这命令时,也是一脸苦相。
他本有一堆正经活计要做,却被叫去陪一位公主“玩泥巴”,心里老大不情愿,只觉得是浪费光阴,但又不敢违抗。
总之,无人真正理解简诺的意图,大多认为是深宫女子一时兴起的无聊把戏或是不切实际的胡思乱想。
各种议论在宫墙之下悄声流转,夹杂着不解、轻视、些许的好奇以及隔岸观火般的等待。
而简诺,就在这片并不看好的暗流与窃窃私语中,开始了她困难重重、希望渺茫,却意义非凡的“大唐水泥研计划”。
简诺心中也充满了不确定性,甚至有一丝自我怀疑。
现代知识的碎片在脑中飞舞,却难以拼凑成确凿的步骤。比例是模糊的,温度是估算的,工艺是缺失的。每一个环节都充满了变数。
“能成功吗?”她扪心自问,目光扫过窗外,仿佛能越过千山万水,看到那些依黄河而居、对即将到来的危险一无所知的村落。
“哪怕……哪怕最终弄出来的东西,只能将堤坝的抗水性和强度提升一点点,或许就能在未来的某次洪水冲击面前,让堤坝多撑一刻,让撤离的人多一分生机,多保护一个村庄免于灭顶之灾……”
这微小的、甚至有些卑微的希望,成了支撑她走下去的最大动力。
她知道自已走的这条路充满未知,布满了技术壁垒和时代局限,甚至极有可能徒劳无功,最终只证明是一场闹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