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官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繁复的云纹,心中涌起巨大的不解与惶恐。
皇后娘娘让她今日从旁辅助殿下,招待宫觐见的裴谦及其妹妹。
辅助殿下?招待裴家小郎君?
殿下……还需要她来辅助招待吗?
裴家郎君裴谦,初始时眉眼间还带着几分世家子弟惯有的、不易察觉的矜持与审视。
方才殿下仅凭一番言语,便已轻而易举地、彻底收服了心高气傲的裴家郎君的心。
此刻他已不自觉地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听得全神贯注,偶尔插言请教,语气里已尽是叹服与探讨之意。
女官终于彻底明白了。
为何皇后娘娘每每欲让殿下参与那些京城贵女云集的诗会花宴,殿下总能以各种得体却不失疏离的理由推拒。
原只当是殿下性情喜静,不爱喧嚣,如今亲眼得见这般深湛学问、于古今注疏间纵横捭阖的修为,她才恍然!
哪里是清冷?分明是鸿鹄之志,燕雀安知!
那些命妇贵女们津津乐道的诗词唱和,比拼的不过是辞藻的华丽、衣饰的新颖、乃至家世的显赫,于殿下而言,恐怕真是味同嚼蜡。
殿下之心,在经世济民之学,在古今兴替之道,岂会沉溺于那等浮于表面的嬉戏?
经此一幕,她愈觉得殿下心思深沉如海,智慧远她想象。
自己那点浅薄的见识和宫中惯用的接待章程,在殿下面前恐怕幼稚得可笑。
幸而方才未曾多言,若是打断了这般精彩的讲授,才是真正的罪过。
来自崔氏的乳母呼吸早已屏住。
她看见小郎君不自觉地向前倾身,那是他在崔氏家学中唯有听到精妙绝伦处时才会露出的、全神贯注的姿态,她伺候小郎君读书三载,再熟悉不过。
更让她心惊的是殿下此刻的神情——那不是母亲教导孩子的慈爱,而是世家宗师传授学问时的庄重与期待。
那是一种对待学问的极致严谨和期待薪火相传的凝重,仿佛她手中传递的不是简单的句子,而是沉甸甸的、跨越了数百年的文明薪火。
究竟是谁误传昭阳公主只喜华服、好宴乐,是个空有美貌的绣花枕头?!
这念头一起,便再也压不下去,随之涌起的便是对裴氏本家那些人的、难以抑制的鄙夷。
这念头一起,便再也压不下去,随之涌起的便是对裴氏本家那些人的、难以抑制的鄙夷。
她想起裴府那些妾侍们私下嚼舌根时,常带着几分隐秘的优越感议论这位长居深宫的殿下,言谈间总暗示其徒有公主虚名,于世家主母所需的才德上恐怕欠缺,连带小郎君也……
如今看来,真正目光短浅、有眼无珠的,恰恰是裴家自己!
他们竟将一块绝世瑰宝错认成寻常瓦砾,他们根本不懂,能说出这般见解,需要何等深厚的家学底蕴与悟性。
这位殿下所展现出的风采,分明是兰陵萧氏那种顶尖文化门第才能熏陶出的气度,那是多少珠翠华服都堆砌不出来的清华高贵。
崔嬷嬷几乎要为裴家的短视而冷笑出声。
他们只知道盯着眼前的权势富贵,却浑然不识真正的文化瑰宝就在眼前,若非老相公(裴谦祖父)生前坚持,只怕小郎君也要被耽误了!
这一刻,这位忠诚的老仆心中对简诺涌起了难以言喻的敬佩,那是对真正学问和深厚底蕴的本能屈服。
“故曰‘不耻下问’非仅德性,实乃智慧。”简诺最后总结道,目光如镜,照见儿子眼中的熠熠辉光。
“身居高位而易生障蔽,唯有破除我执,方能窥见大道。这道理,孔文子懂得,夫子懂得,皇侃也懂得——”
她声音忽然放得极柔,“如今,谦儿也懂得了。”
裴谦怔怔望着简诺。
她端坐于书案之后,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清辉,那支素雅的玉簪在她间,此刻在他眼中却比任何璀璨珠翠都更显高贵。
他心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澎湃之情,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与有荣焉的骄傲。
这就是我的母亲。
不仅是大唐的公主,更是某个传承千年的文明谱系中,真正受过最正统教导的继承人。
方才那番关于“不耻下问”实则乃是“破执智慧”的论述,如同在他心中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的何止是涟漪,简直是惊涛骇浪。
他从未想过,一个他自以为早已熟知的简单道理,竟能蕴含着如此深刻的力量与格局。
而为他揭示这一切的,竟是他素来觉得有些疏离、甚至因外界流言而暗自疑虑过的母亲。
那些声音如同细密的针,当时他年纪小,不甚明了,却也能感受到那话语中隐藏的轻视与怜悯——是对他母亲的怜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