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行的人马已经动了起来,这是最后一点停留在京城的时间。
纪绡迟迟没有进车厢,裹着一件银灰色的大氅站在马车旁,隔着人群望向一个方向。
这一眼久到王山都忍不住抹了抹泪,低声劝着他:“殿下,该启程了。”
王山也恋恋不舍地望向皇城的方向,那里也是他这个太监待了几十年的地方,此去西北,不知何日才是归期。
纪绡迟疑着要转身,却因为远处的一个动作停住了。
隔着祈福的僧侣、恭敬的臣子、生疏的宗亲,在远些的地方裴青坐在一匹黑马上遥遥望过来,他右手牵着缰绳,举起左手放在唇边,轻轻触了一下手腕的位置。
视线却沉沉地不曾偏移。
纪绡看懂了他的意思。
纷纷扬扬的雪将天地静寂无声,但有些话无需言语,心意相通之人自然会懂。
建元十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大雪,晋阳王离京就藩,公侯拜送。
年末,九城兵马司指挥使陆睿调任禁军统帅,副使裴青继任,权尊势重。
除夕夜宴,天子诏令天下,改元延载。
次年始,京城党争日甚,风雨如晦,鸡鸣不已,赵、顾、裴三党长于内争,互相攻讦。
延载一年八月。
摩逻国军中一小队长乌罕正领着手下的兵卒扛着刚刚抢来的大包小包往西边策马。
队伍中有两匹马的马背上都绑着不停扭动的人。
有个摩逻士兵没看好,其中一个稍显瘦弱的身影从马背上跌落下去,很快就爬起来向相反方向跑开。
一行人口中嚷嚷着腔调奇怪的句子哄然大笑,那士兵涨红了一张脸,调转马头去追。
人的双脚跑不过马。
几个呼吸之间,方才逃脱的人便被追上,摩逻士兵歪着身子去捞。
他的手已经抓住了地上人的胳膊,却被一道黑光射了一个踉跄,惨叫着从马背上滚了下来。
前面的几人立马赶来,目光所及之处并未见到来敌,为首的乌罕翻身下马去看已经不知死活的兵卒,目光扫到对方胸口处漏出的半截尾羽时却瞬间神色大变。
“快走!是晋阳军!!”
来不及带上同伴,他翻身上马就要逃走。
但未奔走百米,接连的破风声响起,他目眦欲裂地看着身边的属下一个接一个倒下,最终不敌冰冷的金属,被穿透胸腔,艰难地向西方伸手紧扣地面爬了几步。
劫掠得来的金银细软和粮食都滚落在地,沾上了大片的尘土,两个被抢来的百姓瑟瑟地望着满地被血和湿的红泥。
马蹄声再度响起,一行人出现在他们的眼前。
“你去看看。”
为首的人骑着一匹雪白的骏马,高高束起的发上缠着一根烟青色的柔软发带,随西北粗粝的风沙飘荡着。
那人举着一边手中还未收起的长弓,示意身边人去查看两人的情况。
他俊美异常的眉眼中带着贫瘠的土地不能养育出的贵气天成,眼眸里舒展开的野性恣意却令他与此地浑然一体,不见半分疏离。
“小民拜见晋阳王。”
最先挣脱的那个人很快反应过来,跪倒在沙土上行了个大礼。
另一人显然还未从变故中回过神来。
纪绡眼神有些诧异,轻笑一声:“你是怎么认出本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