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罗接下来的话说得很慢,牙关都打起颤来:“娘娘去世的前一个月,曾得了一种怪病,奴婢在人前不起眼,曾帮忙买过其中治病的一味药材,但当时并未声张出去。事后奴婢与同乡闲聊之时,才发现那种怪病与先帝驾崩前的传闻很像。”
纪绡猛地低头看向她,身心仿佛跌入冰冷的河中,浮浮沉沉间僵劲到完全失了力气,只剩一颗心脏在胸腔突兀地跳动。
“你这话,本王能信吗?”
他的声音太过寒凉,让翠罗生出几分畏惧。但多年深藏在心中的秘密一经说出,便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
她用力地在地上磕了几个响头,斩钉截铁地说:“奴婢用性命起誓,绝无半句虚言!娘娘对奴婢有大恩,奴婢愿意为娘娘和王爷做任何事。”
“不需要你的命。”纪绡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再说话的时候,紧绷的声线已经染上了沙哑,“把当年的事,一件一件地说出来。”
“本王要知道,当年那件事里面到底都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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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北境吹来的寒风一夜之间席卷了整座京城,早起的露已经变成了一层白霜,将地面上阴冷的苔藓结成一片湿滑的硬壳,人踩在上面都要当心滑倒。
天色尚早,太医院存放案卷的宫室外,值守了一夜的宫人正靠坐在门侧,两手揣在一个不厚的手筒中,倦怠地打着哈欠。
噼啪,一旁摆着的油灯中,灯芯浸满油脂的棉绳上炸开一道灯花,不大的声响显然无法惊扰到半梦半醒间的人。
有人轻手轻脚翻进了窗内,在层层案卷中翻找起来。
许久之后,才犹豫着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看了眼天色,挣扎片刻,转身离去。
门口处,宫人低垂的脑袋猛地往下一坠,骤然惊醒过来。
听到廊下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守夜的宫人赶忙拍了拍脸,让自己精神些。
来人见状点了点头,按照惯例进到宫室内巡视了一圈,见没什么异常,便要前往下一个地方。
但转身出门之际却突然停下了脚步,走到一处书架旁盯着地面拧着眉头探出手去。
紧接着,指尖便染上了点点黑绿之色,碾碎之后,冰凉的湿意很快消散。
他的表情凝重起来,快步回到宫人身旁,命其伸出两脚的鞋底检查了一番,瞬间心知不对,再度返回书架,检查起上面堆放的案卷。
都是些陈年的旧物。
太医院没有什么动静传出,纪绡也并未得到什么有效的线索,当年的卷宗果然已被尽数销毁。
他查的并非是楚贵妃的病案,而是再往前的先帝的脉案。
什么都没查到,自然说明问题更大。
帝王的脉案都会被妥善保管,能下令销毁的人不做他想,势必是在权利更迭之际的掌权者。
纪绡感觉隐隐触及到了不该刺探的东西,可这件事显然与母妃之死关系紧密,他不得不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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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内,昨夜再度陷入梦魇的皇帝连夜秘召天安观的道士入宫,为他解梦安神。
那老道听了皇帝说的话,不去擅自猜测,神情也没有半分波澜,只是起身将燃尽的安神香又换了新的。
“陛下,贫道于解梦之术上并不算精通,只能告慰陛下,心平则神宁。解铃还须系铃人,若是有陈年旧事长久郁结于心,不妨主动做些什么去排解。”
皇帝隐在帘后的神情晦暗,幽幽开口:“天安观解梦之术天下闻名,你既为观主,却自称学艺不精?”
老道也不慌,很是坦然:“贫道非圣人,自有力所不能及之处,但贫道有一师兄,极其精通此道,可惜师兄云游四海,未有归期。”
良久,皇帝的声音再度传出:“罢了,你倒是敢讲真话。”
他把压在心头的梦境说出来,也好受了不少,不再感觉堵得慌。
“贫道也略懂岐黄之术,闻陛下言谈之间似是气血凝滞,可是近来有犹疑不决的事情?贫道倒是建议陛下当断则断,否则只会更加伤神。”
“朕知道了。”
老道来的隐秘,出宫也是悄悄的,没惊动任何人。
当外面天光大亮,红日高悬之际,皇帝从浅眠中惊醒,安神香幽幽的余韵也恰好散去。
缄默候着的侍卫上前,低声汇报了一些事。
皇帝刚刚安定下来的心绪再度变得复杂起来,他盯着床侧新添的香炉底部无序散落着的香灰团,沉默良久。
“朕知道了。”
“召裴青进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