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复的目光落在了南君仪的身上,变得很温柔,也很轻飘:“在这些积累的能量渴望释放,而你又暂时还能忍受的时候,梦就成为了一个节点,一个通道,将你带了进来。”
“真糟糕,我讨厌不会醒的梦。”
观复却意外的好脾气:“人不是常说人生就是一场大梦吗?人生最终是以死亡为终点,那么梦本身就是步向死亡的,当然也就不会醒了。”
南君仪用双手捂住脸:“你确定要在这种时候跟我谈论这么艺术的话题吗?”
这句话虽然说得很轻松,可是南君仪的身体却在微微颤抖,难以言喻的恐惧悄悄从尾椎爬上来,如同黏腻的蛇行,一点点缠绕上脊柱,强烈的寒意袭击了他。
“所以……我不是因为倒霉,也不是什么天选之人。”南君仪轻笑起来,语调仍然幽默诙谐,“而是我本来就是其中的一份子,一个注定要诞生的病灶?”
食堂的人渐渐变少了,饭菜里的油脂凝结成雪白的圆点,食物失去原本的香气,看起来让人更没有胃口了。
“那你呢?”南君仪不想再谈真相了,他需要一些时间来消化,来喘息,“你是什么?我是说,既然你说自己是个房东,那么就意味着你应该跟我们不同。我想,你不是活人吧,应该也不是按照正常的流程进来的,特别是考虑到你那些小小的超能力,还有失忆……”
真相不常令人感到安慰,人们发了疯地寻找真相要么是为了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愚蠢,要么就是从中寻找解决的办法。
南君仪暂时没有办法,他意识到自己现在正在一座自己添砖加瓦的精神病院里接受注定失败的治疗,并且帮已经失败的病人进行治疗。
至于观复,观复又是什么呢?
南君仪想要另一个真相。
观复静静地微笑起来:“你说的没错,那么,你自己来寻找答案吧。”
南君仪迟疑地看着他,看着观复伸出来的手,他低着头,很认真地看着那只手,认真地几乎有点可爱。
于是南君仪短暂地放下忧虑,将手搁置在观复的掌心上。
观复的形体在霎那间消散了。
那双沉静而具有威胁性的眼睛,那张英俊而令人敬畏的面容,包括高大而挺拔的身体也在这一刻完全失去了真实的概念。
南君仪无法形容自己看到了什么,从人类贫瘠的语言之中,他挖出“混沌”两个字来形容观复。
“这就是你。”他低声呢喃,“你就是……”
南君仪一时间无法描述,该说观复是什么?一种世界的意志吗?这片精神世界诞生出的唯一生命体?又或者说,他只是一个概念?
“一个投影。”观复淡淡道,“我只是这个世界投下的一片影子,同样是被这片精神之海孕育出来的怪胎,模仿着人类的外形跟自我认知。”
说着话,观复的模样再度浮现出来,先出现的是他的手,触感温热,柔软,脉搏跳动着——
然后是身体,南君仪曾怀疑过观复的心脏是否具有用处,现在来看应该是为了模仿人类而存在。
最后才是面孔,那张并不讨人喜欢的英俊面孔,冷峻,平静,对自我并无动摇。
食堂里走得逐渐没剩下几个人了,钟简似乎也已打算起身,正在收拾碗筷,准备放到回收的窗口。
看着他的背影,显然两人必须要跟上去了。
在起身之前,南君仪问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等下,那你现在算多少岁?我有违法……算了,这里法律也管不到,我有违道德吗?”
观复漠然地看着他,起身离开了。
第170章真相(05)
起身时,南君仪仍必不可免地感觉到一阵微弱的眩晕。
这种眩晕感来自刚刚得知的真相,尽管南君仪努力去接受,可显然身体要比思维更加诚实,更直接也更原始地反应出他对真相的不耐受——恶心。
观复很快就回头来看,忧虑浮现在眉眼之中。
“别担心。”南君仪轻笑起来,挥挥手,“我可没那么容易出事,我们走吧。“
他的手在滑入观复的掌心时,先得到的是回避跟犹豫,南君仪不得不深吸一口气来缓冲:“怎么了?”
“盘子。”观复道,“要端过去吗?”
南君仪没想到他会说这句话,不过他对这句话的反应也比自己所以为的要更平静,只是哑然失笑:“既然已经做了坏学生,那就做到底,别折腾了,等会蹭得手油腻腻的,还要找地方洗手。”
学好不太容易,学坏却并不困难,两个人再度牵起手来,跟随在离去的钟简身后。
外面的天完全暗了下来,学生们莫名其妙地走得精光,钟简走在空荡荡的走廊上,似乎完全没有发现身后跟着两个明目张胆的人,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却像是没有方向。
“宿舍。”南君仪看着钟简走上楼梯,有点好奇,“他回去睡觉,那我们怎么办?”
如果是在锚点之中,锚点主人的潜意识会合理化他们的存在,也就意味着他们会变成记忆里熟悉的路人,极有可能是老师或学生,那么当然会有属于自己的宿舍。
可现在,他们只是两个孤魂野鬼一样的存在。
“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观复对此倒是态度平淡,他并没有介意南君仪执着于人类的固有习性,“我们可以找一间空宿舍住下。”
“还是先跟上吧。”南君仪有点头痛,“通常来讲,精神世界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难道不该心想事成吗?”
“这个世界并不是以这种规律来运转的。”观复相当诚实地回答这个问题,“大到这片海洋,小到这个锚点,都是由人类记忆中最为强烈的片段组成的,因此它们通常都有固定的规律,也往往会按照记忆之中发生的一切来重演。”
南君仪道:“就算人已经改变了,也在重演同样的剧情?”
“即便是在现实的世界之中,人们不也同样如此,重复相同的错误,品尝相同的伤口,为互相影响而痛苦,也为无法互相影响而痛苦。只是因为时间流逝,就认为自己是在前进,错误似乎也因时间的差异变得不同。”观复若有所思,“也有温暖的记忆支撑着人,令他反复汲取其中的力量。”
南君仪轻笑起来:“我在跟你说记忆,你在跟我说哲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