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复摇了摇头:“隐瞒并不重要,事实的确存在,我与你们不同,这其中也许潜藏某种秘密,你也清楚。这已是我的一大缺陷,毋庸置疑,不是吗?”
“确实,这艘邮轮的秘密足够多,而我们也足够操劳,实在不需要增加更多的秘密了。”南君仪缓缓道,声音清晰,“我知道大部分人的爱的确如此,他们需求的是安全、健康、稳妥,这世间已经有足够多的冒险,用不着在这种事上再让自己遭受风险。”
观复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忍受着。
“你一开始答应的时候,我并不敢相信,于是我匆匆退却,不想跟你单独相处,你会扰乱我的思绪。”南君仪看着天花板,仿佛能看到更遥远的东西,“也许是因为我从没有真正地幻想过得到你的感觉,我只是肆意挥霍我的情感,默认你会接受那些。”
观复没有想过这一点,他略有些困惑地看着南君仪:“为什么?”
“爱是一件愚蠢的事,会消磨人的心智,掏空人的精力,然而它又具有一种强大到近乎可怖的力量,将人扭曲成本不该属于他的模样。”南君仪简洁而冷酷地告知他,“竭尽所能地少放纵自身的情感,就能尽量挽回自己的损失,所以每当我察觉到自己陷下去的时候,都难以忍受随之而来的失望。”
观复不明白:“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也有缺陷。”南君仪脱口而出,他本能地去看观复,注视着那张脸,那张脸上既没有厌恶,也没有逃避,只有平静,正是这种平静让南君仪沦陷,于是他也平静下来,“我爱你,可爱我自己更多,比起自己,我情愿是你受伤,倘若你不受伤,我更要愤怒。然而,如果你愿意千百倍的回报我,我又疑心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观复思索,谨慎斟酌着言辞:“保护自己并不是一件坏事。”
“那么你呢。”南君仪轻笑起来,那笑容有点像个狡黠的孩子,目光在观复的脸上巡过,“你又为什么选择保护我,而不是自己?”
观复眨了眨眼,他仿佛从未思考过这个话题,良久后才笨拙地说道:“因为你更重要。”
南君仪忽然觉得有些伤心,他的眼睛因此潋滟,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朦胧的水意:“那并不是出于保护自己的意愿,恰恰相反,是因为我没有被爱过。因此我对渴望的东西往往满怀愤恨,因为我无法拥有;而当我得到时,又难以避免地患得患失。”
即便到这个年纪了,说出这些话还是让南君仪感觉到肋下传来一阵阵的刺痛,他很快拉近了两个人的距离,避免痛楚过度蔓延。
他在痛楚里感到喜悦,喜悦于观复的不完美,这种不完美激励了南君仪,让他顺理成章地接受了这份残缺的馈赠,毫无犹豫。
“我知道孤独是什么感觉,我知道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南君仪抚摸着观复的脸,找不到那上面的迷茫,观复始终比他坚强得多,又也许是因为远比他更会忍受,“所以我留在这里,我不想让你一个人经历。”
他抵着观复的额头。
“我不知道你原本会是什么样的人,也无所谓那些,或者你跟邮轮有着某种更深的联系,可那也不重要。”
南君仪斩钉截铁地宣告,这与其说是一句爱语,倒不如说是一种残酷的审判。
他的手从观复的脸颊往后伸展,滑入头发,仿佛牢牢地控制着观复,尽管两人都很清楚观复能顷刻就挣脱这个近乎掌控的拥抱,可是谁也没有动,高大的男人只是沉默而温顺地任由他掌控着自己。
“当你答应我的那一刻,你就属于我了,只属于我。”南君仪不紧不慢地说,“当然,我不是说你就成了我的奴隶。我不会爱一个奴隶,奴隶只需要奉献就好,他的生命就是为了等待主人的奴役与榨取,无论他是否自愿,都会屈从。”
“我指的是,无论我是什么模样,你都要接受我。”南君仪的声音轻柔下来,“无论你是什么模样,我也都会接受你一样。”
那些嘈杂的情绪重新在观复的身体里平静下来,它们一开始就像刺入肌肤的玻璃碎片,太渺小,却足够折磨人,无法看见,却不断地感受着。
而此刻一切都消失了。
南君仪笨拙地吻他,这是一个轻柔的,甜蜜的吻,却没有半点迟疑,温暖地延伸成抚摸。
观复握住他的手,在亲吻里重复了一次:“只属于我。”
这一回应只不过是一句细微的呢喃,南君仪却觉得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沉重地落地,它本来坠在胸口,沉沉地扭紧着心跳,持续了数十年,从很久很久之前……大概南君仪才有记忆的时候就开始了,可现在它掉落下来了。
就这样融化在南君仪被紧紧拥抱的身体里。
第160章邮轮日常(02)
时隼是个非常吵闹的人。
这并不全然是一种批评,吵闹也可以说成是热闹,在南君仪的印象当中,时隼没有到来的邮轮相当沉寂,每个人都封闭着自己的房间,就如同封闭自己的内心一般。
人们需要社交,可邮轮上的社交常常只能带来心碎,每个人都筋疲力尽,每个人都黯然神伤,不需要更多的负荷。
于是看起来就好像是在等死而已,等待精神或肉。体其中之一先行湮灭。
时隼制造了一个社交的窗口,模糊更深刻的情感,将大部分人卷入其中,即便许多人对活动不感兴趣,也会因为欢声笑语来凑凑热闹,哪怕四周都只是陌生人。
这的确令一些人不那么像行尸走肉了。
因此南君仪尊重时隼。
“等等。”时隼敲了敲桌面,他端着一杯粉色的鸡尾酒,在得意洋洋之余终于深思熟虑了一番,“我很感激你对我有这么高的评价,要是能删掉那个吵闹就更好了。不过这个一点也不重要,你到底想说什么?”
比起身体东倒西歪的时隼,南君仪坐得相当端正,这让他看起来略微有些冷峻的外形显得更加一丝不苟。
“如果一对情侣想要增进感情,应该采用什么样的方式?”南君仪询问他。
时隼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用另一只空出来的手按着自己的额头好一会儿,好像才从这种震撼里走出来。
“你跟……算了这个我就多余问,长了眼睛就知道你俩绝对不清不楚不明不白……”
南君仪皱了皱眉,纠正道:“我们两个人的关系非常清楚明白。”
时隼对此充耳不闻:“但是我怎么会知道呢?我又不是那个有对象的人,别说对象了,我连跟人牵手接吻都没有做过——当然救命的那种拉小手不算,那是纯洁的友谊,不要用你们龌龊的想法来玷污我们纯粹的善意。”
“你没有过吗?”南君仪终于有些吃惊了。
时隼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我突然发觉跟金媚烟聊天的好处了,起码她绝对不会问我这句话。”
说到金媚烟,时隼又好奇起来:“对了,这种事你怎么不问金媚烟?”
南君仪摇摇头:“我不认为她擅长这方面。”
金媚烟确实了解人心,可正因如此,南君仪不认为她真的爱过什么人,或者退一步来讲,他并不认为金媚烟是出于爱而如此精通于对情感的操控。
她只是了解人的弱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