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复是个很奇特的人,从第一次见面时南君仪决定讨厌他的时候就这么想过,他的眼里没有一丝歉疚跟尴尬,也没有多余的热切与八卦。
金媚烟在不在这里,对他的影响仅仅是能不能坐上这张沙发。
南君仪放下手里的杯子,饶有兴趣地问道:“如果我说有呢?你打扰到了我,我想一个人静静。”
观复再次审视他,目光幽深,仿佛洞察万物,回答一如既往地简单:“那么你在撒谎。”
空气因这句判断而凝固了片刻,南君仪一怔,没有露出窘迫,他只是再度为咖啡加入一块方糖,耐心地用勺子搅拌融化。
他决定对观复开启无所事事的闲聊模式:“怎么看出来的?”
南君仪的脑海之中已经闪过许多种答案,可答案有何用处,他想要倾听的是观复的感受,想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是如何细致入微地观察着自己,从自己的身上得到所需的答案。
“如果你想一个人静静,更好的选择是房间。即便懒得行动,也会避免坐在被人看到的地方。”观复淡淡道。
南君仪似笑非笑:“也许我只是刚结束一场会面,没来得及走。”
观复似乎终于决定好了要喝些什么,起身到吧台前,答案远远地飘过来:“那你不该在我落座时微笑,人们常因为喜悦而微笑。”
南君仪没有否认:“这确实很难反驳,不过我也可能是因为刚刚的会面而感到愉快。”
“确实如此。”观复端着杯子回来,他人高腿长,完全靠在那张单人沙发里时,不得不微微倾过身体,让腿往外侧伸展,避免挤在茶几下面,他以一种近乎慵懒的方式冷酷地注视着南君仪,“那么,你是吗?”
南君仪垂着脸,良久才道:“不是。”
某个部分的南君仪不那么意外地想道:如果人们都像观复一样活着,一定会天下大乱。
“不过,我的确对刚刚的会面感到很愉快。”虽然现在金媚烟不在身旁,但并不妨碍南君仪继续演下去,他喝了一口咖啡,因过甜而微微皱了皱眉,像是随口提起,“刚刚坐在这张沙发上的是金媚烟。”
观复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似乎对他们所聊的内容也并不好奇:“你们最近经常在一起。”
南君仪的心猛地一跳,他看不出观复的情绪,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跳得耳朵嗡嗡作响:“我还以为,你不会好奇这种闲事。”
“闲事。”
这两个字滚在观复的唇齿之间,像一块松软的塑料,不够坚固到让他咬下去的一瞬间心有余悸,又无法下咽,他咀嚼着,将它反反复复地咬烂,再慢慢吐出。
人类的语言有时候细腻到过于复杂的程度,闲事既是不相干的事,也是微不足道的事,观复却无法明白南君仪所说的到底是哪一种意思。
“是啊,毕竟这跟你毫无关系。”南君仪不紧不慢地说,“我以为你不会关心,还是说……”
所以,是前者。
就像是回到邮轮上的那一天,南君仪对他关上那扇门,告诉他“爱具有特权”时一样,即便南君仪爱过他,那也是与观复毫不相干的事。
所以,并不是金媚烟微不足道。
观复对上了南君仪的眼睛,对方看起来兴致不高,只是平淡地将对话继续下去:“还是说,你想要来确定我们之间是否能恢复到普通的朋友关系。”
有些时候,特别是在南君仪显现出攻击性的时候,观复常常会觉得他像是一块玻璃碎片,明明已经碎裂到令人心惊的程度,然而一旦伸手触碰,一定会付出血的代价。
观复陷入沉默,在此之前,他常会感到困惑,普通朋友的关心与被爱者的关心有什么差异,他不认为关心会有任何差异,可同样的关心却会在南君仪心中得到不同的结果。
南君仪接受顾诗言与时隼的关心,唯独拒绝观复。
观复望着南君仪淡漠至近乎平静的脸,忽然了然那其中潜藏的含义。
因为观复是特殊的。
这曾给观复带来失落,此时此刻却品尝到一丝微弱的甜蜜,仿佛某种近乎邪恶的快乐在血液之中流动,悄悄麻痹了肢体。
南君仪会因他的关心而感到痛苦,因朋友的关心是温热的蜜水,而他的关心却是甘美的毒液。
人常在沉沦之中幸福而凄惨地死去,锚点正是从人们不甘的幻梦之中诞生,滋生罪恶。
南君仪却决不允许自己成为这样的愚人,于是他抗拒观复,正如抗拒堕落的快乐。
观复忍不住微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万万没想到是标题先说出了这一次的锚点X
四个人没有一个在说正经事的。
第139章同学会(02)
这次的锚点很清晰——同学会。
光是这三个字,就足以引诱出许许多多的幻想:校。园。霸。凌、早恋、身份的变化、熟悉的陌生人、消散的纯真友谊、攀比、昔日的矛盾……
四人正在一起用餐,南君仪跟金媚烟对于锚点的猜测一向周到缜密,提出的想法也要比时隼全面得多,加上观复一言不发,桌面上几乎只剩下他们两人高效的总结。
他们即将要启程,却没有人紧张,甚至连顾诗言都不那么紧张,甚至安抚时隼道:你的智力比不过南君仪,情感考虑上也比不过金媚烟,战力也比不过观复,只要老实地保护好自己就行了,这不是躺赢嘛。
一种无形的平静从眼前三人身上散发出来,席卷了时隼,于是时隼再度将注意力转向了一言不发的观复。
时隼是一个机灵的男人。
这种机灵伴随着他至今,能令时隼巧妙地把控住谈话的分寸,宛如某种保护自身的本能,让他能在任何交际里从容地全身而退。
然而这种特质,也令他迅速地察觉到观复的怪异。
起因是观复与南君仪的咖啡馆“约会”,最终是南君仪单方面的不欢而散,两人谁也没预料到居然会有一位意外的见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