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
“你们大启人全都如此卑劣!丧尽天良!全都该下十八层地狱!”
显然北魏十一年,贺兰雪姗早将谢玖纳入了“自己人”范畴,故而得知谢玖出卖王庭,致使战火反烧北魏,她才会痛彻心骨地感受到“背叛”,以致于全凭一腔恨意出关。
却从未去想父亲以药物控制、将人当做牲口驯养、要人忍受沦落敌营之辱、还要忠于北魏、转而抽刀向故土这些事本就无异于精神凌迟,而谢玖过去的“温驯”也不过披着人形假面,一种虚伪的表演罢了。
不懂这些,所以固执地想要一个解释,还在父亲那里偷拿了续命丸,却至今没见到谢玖哪怕一面。
“属下觉着贺兰小姐想亲手杀了主子是假,想跟您同归于尽是假,想问您要一个解释是真,和少时一样心心念念、想以身子为您那什么,缓解痛苦也是真。”
否则为何千里迢迢地出关,说是来手刃主子。
却带了从前贺兰施一年只施舍一枚的续命药丸呢。
有心想劝说几句,但主子向来态度明确,于是有些话只在喉咙打了个转,赫光便咽下去了。
转而报了第三件事。
“谢家那边,镇国公日前派人给主子递话,要您抽空回谢家一趟,当着谢家列祖列宗的面,就江北碰面后对他所做的一切,如何伪造了另一个他,如何利用另一个他和北境军对您的怀慕之情,掌控兵符、军队,之后又做了哪些大逆不道之事务必给他一个说法。”
报备完毕。
恰逢男人衣冠整束,深挺眉宇沉在阴影之中。
淡淡嗯了一声,再无下文。
赫光忍不住瞥向铜镜,不懂主子本该穿小皇帝特许的、象征身份的鳞爪蟒袍,却为何要特意换上麒麟制服?
本就生得英姿凛凛,一身沉穆不怒自威,如今权势滔天,再覆上这玄沉如墨的特殊制服,岂非叫人见之膝软,恨不能以额头铺地?
这是要去吓谁?
还是跟别哲对视后心念一转,赫光才陡然悟了。
好歹也在大启待了九个多月,不说其他,赫光老早就觉得麒麟卫大概是整个皇城最有排面的存在,能入麒麟司的男子无一不是相貌周正,高大威猛,再被麒麟制服一衬,即便品级最低的麒麟卫,走在街上也能惹上到七老八十、下到稚龄幼童们频频侧目,无论男女老少都会停下来驻足观赏,只不过通常站得很远就是了。
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
反过来也是一样。
男人也会因要去面见心爱的姑娘而特意“妆扮”自己。
莫非姜姑娘喜欢制服?。
秋日渐深,满山的枫叶红透。
所谓半月禅居,不知不觉已过去十三天了。
作为谢家准儿媳,姜娆“拜谒”过那位葬在岚山的母亲之后,平日除去跟谢渊一起祈福诵经,抄抄经文,更多时候是闲来无事,静赏秋山。
近两日秋雨绵绵,不方便外出。
姜娆正在里间午睡。
外间的珠玉掰着指头计算日子:“已是九月十六,距离郡主的婚期只剩下短短十一天了,怎地山下一点动静没有?”
“是啊,总感觉有什么事情发生。”
最迟明后日便要打道回府,玲珑正在收拾行装,本以为半个月来,山下的姨夫人顾婉或谢家长辈必然会派人来催,毕竟婚期越来越近,在山上耽搁太久总是不好,结果意外的没有。
“前几日听小沙弥私下扎堆议论,说什么‘山下变天了’,该不是郡主之前以为的,有叛军打入京师?”
“怎么会,听谢世子的意思,咱们那晚看到的的确是军队不错,但襄平候怎么会是叛”
“嘘——”
珠玉话还没说完,玲珑便作了个“小声”的手势。
无他。
有关襄平候的一切,郡主似乎都不想听到。
那晚郡主冲下观星塔后,谢世子提到“阿玖”,郡主光是听到名字便下意识回避,至于谢世子后来问的“如果阿玖回来了,你会回去他身边吗”、“你还爱他吗”,郡主也没有正面回答,只囫囵道了句都过去了,谢世子原本想说什么便也欲言又止。
也因这两个问题,彼时还没来得及回避玲珑和珠玉双双怔住。
还爱吗。
意思就是曾经爱过?果然爱过?
且这种问题由未婚夫亲自来问,多少显得太奇怪了。
俩丫头除去各自的震惊、了然、唏嘘的同时,还觉得酸,酸她们好歹是郡主的贴身侍女,知道的竟然还不及谢世子多。
此刻听着外头淅沥雨声,珠玉忍不住叹道:“总感觉很复杂的样子,虽然但是郡主嫁去谢家之后,和襄那人抬头不见低头见,不会觉得难受吗,谢世子不介意吗,还有那人对咱们家郡主又是……”
铛——
珠玉话未完,忽然“铛”的一声。
沉而厚重的鸣锣之音,颇有些突兀地响彻山野。
那声音并不尖锐也不刺耳,反而沉凝如磐,携着异常悠扬宏旷的余鸣,浪涛般漫过整个‘明净台’上空。
玲珑和珠玉对视一眼,双双愣住。寺里的暮鼓晨钟没有这般架势,那便只有一种可能——天子的銮驾和仪仗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