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都在达成自己的心愿、目标,我无可指摘。”
“但生而为人,谢玖不能也有他自己的立场、选择、诉求?对于你们所谓的善意,示好,他就必须照单全收?”
“你们有自己的人生,谢玖没有吗?”
“还是他没有说不的权力?”
迟来的补偿也好,怜悯也罢。
若这些有用,能够他在虚妄中自救半分,那过去十多年来在北魏摸爬滚打、受尽折辱、夜夜煎心、且被仇恨滋养并视之为生存意义的谢玖,岂非像个笑话。
可以接受生命的消
亡,但不接受“自我”被摧毁坍塌。
最大的让步,他可以放过谢渊。
甚至放过谢家现存的所有人。
只要跟谢铭仁做个了结,就能完成这些年苟活的意义,这也是他不远万里,从北魏回归大启的初衷。
他本是一把为复仇而存续的利刃,人也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可是姜宁安。”
“你的存在和靠近,只会扰乱我心志、方向、自我。”
“让我没办法专心走路,明白吗。”
而人无自我,与刍狗何异?
话落,彼此静默相望。
亭外池水被风吹拂,漾起圈圈涟漪,鼻腔里能嗅到这年五月早开的芙蕖芬芳,姜娆眼睫一颤,又一滴泪珠滚落下来。
“那你为何不从一开始就拒绝,从一开始就告诉我这些,而是要一次次扔掉我做的东西,那我不会受伤,不会感到难过的吗”
话到后面,几乎成了哽咽。
眼看少女鼻尖通红,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美得惊心动魄,此刻却被泪水氤湿睫羽,又那么委委屈屈地站在那里,别哲觉得换个人,定是早就忍不住给姑娘拉进怀里抱着哄了。
可主子见状,仍是岿然不动地坐在那里,指节都发颤了,却依旧能狠得下心。
有那么一瞬,别哲觉得主子这些年或许就是太过清醒、克制、凡事压抑,才会那么痛苦。
但凡有人靠近他,无论出于什么心思,打的什么主意,他都太过敏锐,洞若观火,骨子里又似追求着某种近乎极端的纯粹。要么最好,全部,所有,要么半分不沾。
至于为何不从一开始就拒绝
自是抱有几分虚妄的期望。
事实却如姜姑娘自己脱口而出的,她做的这些,都是为了谢渊。
而这份“好意”,谢玖不屑于要,一如幼时他本来没觉得自己可怜,可谢渊带来的一切美好,反而如一面镜子,照出他的贫瘠、匮乏、孑然一身、一无所有。
于是没过片刻,别哲果然听得主子语气轻飘飘的。
“从一开始就拒绝,你会死心吗。”
“为了谢渊,不是忍到现在也还固执地想要答案?”
“为了他,你可在我身上使力,那么接受我的情绪反扑,是你应该承受的代价。”
“或者。“
“受不了就远离我,是你对我最大善意。”
“你亲手做的东西,于你珍贵,但在我这里,一文不值。”
“离我远点,好吗。”
就差没说求你了,姜宁安,离我远点,好吗。
彼时的姜绕,对于谢玖的这些话似懂非懂,又许是短时间内接受不了这么大的心绪冲击,对错她不想申辨,更深处的谢玖她触碰不到,她只觉得他可恨。
可恨到她一分一秒也坚持不下去。
像握一只滚烫的杯盏,痛了自然会松手。
她最爱的,亲手做的,连弟弟姜钰,甚至谢大公子都不曾尝过的酥酪,特意做给他吃,他说一文不值。
明明换个人,她才不会去花那些心思。
明明有想被他夸赞,想他吃下一口,说好甜,她自幼喜爱的味道,如果他也喜欢,她会觉得高兴。
想他心情好一点,不要那么不开心,至少先前鸿悦堂时,所有人都怕他,她却想站在他身边,告诉他没有人生来不详,以及一些,尚未来得及组织措辞且也还没寻到机会出口的话。
却没想到到头来,还是给自己弄得这样狼狈。
这一刻的姜绕,显然也是极限了。
于是几息静默后,少女再也忍不住转身,飞奔出长亭。
她跑得太快太急,以致于才刚迈出亭槛,便在奔下台阶时一脚踩空。
那一瞬间,她听到了身后有椅子摩挲地面而发出的尖锐声响,还有什么东西被带翻在地。
而后在她膝盖落地,疼得倒抽凉气,双手撑着地面想要爬起来时,身后有只大手朝她伸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