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眼可见,陈老娘已经将自己逼到了悬崖边上,走投无路,试图抓住秦香莲这棵生长在悬崖边上的大树。
秦香莲并非当事人,她既说不出对亦说不出错,对与错,不该由她来评判,或者说,此事这世上除却当事人,除却受害者,无人能够轻谈错对。
她无法言说出口的真正想法是,无论如何,这件事都对阿姑、阿舅和二郎,造成了无法挽回的伤害,若是她,她恐怕用尽一生也难以原宥。
至多是为放过自己而选择放下。
但是阿姑、阿舅太过宽容大度,竟然选择了宽宥,明明是不可能也不应该做到的事情,他们却那样自然地做了,并且不再去抱怨当年的事,真正做到了让往事随风。
到今日,陈跛子已经死了,面前的陈老娘活生生在这里,秦香莲明白,她一旦给出真实的答案,陈老娘的性命恐怕就会同夜色一起消散。
命运已经如此残忍,她如何能够做推波助澜的那个。
何氏与陈跛子选择不离不弃,她不愿忤逆这份至纯至善至美的心意,且她与陈老娘相处这么久,若不是过去之事出自何氏之口,她早应该怀疑面前的陈老娘和过去做出抛弃之事的陈老娘并非同一个人,实在太不像。
此刻,这份浅薄的怀疑再次涌上心头,但似乎已经失去了确认的必要,无论是何原因,都不会让陈老娘更心安,只会让她更加深陷当年之事。
秦香莲斟酌许久,道:“祖母,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们一家人在一起是最重要的。”
织宋在昏迷中咳嗽起来,秦香莲连忙去看,好在她咳几声竟慢慢睁开眼,秦香莲笑起来:“你醒了!”
陈老娘也瞬间聚拢思绪,抬手示意秦香莲将药端给她,织宋张开嘴想说什么,但不出声音,秦香莲递过碗,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秦香莲将床帘掀起,曲身立在床尾,晨光洒落在她脸上,她脸上虽笑盈盈地,眼里却写满了担心与关切:“醒了就好,你昏迷一整夜了。”
入喉的药很苦很酸,是温热的,潮湿的,难以下咽的,就像她的心。
已经不能再让家人担心了。
织宋这样想着,可碗里的药水仍泛起一圈圈涟漪,她加快度吞咽着,试图把那些泪水也一同吞咽回去,陈老娘将空碗递给秦香莲,搂住织宋:“哭吧,孩子,哭吧,奶奶在这儿。”
织宋的房间里传出来撕心裂肺的痛哭声,秦香莲看陈老娘,只见她一张老脸同样布满泪水,泪水在脸上流淌,如同流淌在干涸开裂的河床之上。
这一瞬间,秦香莲恨日光太亮,让这样的悲怆无处遁形。
何氏在门外,她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此刻织宋在哭,她却好像听见了十多年前的陈跛子的哭声,她的目光看向供桌上的陈跛子的画像。
这幅画是秦香莲画的,何氏不懂什么叫素描,她只知道画得跟真的一样,让她不用反复思索,那份回忆轻而易举就涌现到眼前,历历在目,她的眼泪都快被回忆挤了出来。
两代人的哭声在耳畔交织,声声不息,生生不息。
纪秦娥抱着酥姐儿出来,酥姐儿是笑着的,婴儿的笑声很大程度上冲淡了那股悲伤,何氏慌忙抹了抹脸,听见纪秦娥道:“阿姑,酥姐儿吵着要你,连我都不肯要。”
何氏转头,酥姐儿竟真的伸着两条短粗的胳膊,朝她要抱抱,嘴中咿呀呀的,张嘴笑着,就差往下流口水。
何氏脱了沾染药味的外衣,又拿帕子擦了擦手,才将孩子接过来:“你小时候我不曾见过,酥姐儿很像二郎小时候,笑起来一样一样的。”
纪秦娥提议道:“过些日子,我娘就要跟我大娘一起回泉州,阿姑和祖母要不要过去玩玩?泉州的冬日好过,比江南还暖和,结冰的日子都少。”
纪秦娥的提议说得突兀,何氏魂不守舍,也不觉得突兀,正好秦香莲也从屋内出来,她道:“好啊,不如我们今年都到泉州去过年?就是不知道酥姐儿受不受得住这船上颠簸。”
也是得换个环境,换份心情。
纪秦娥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想做女东主就得从小经受考验。”
半岁大的酥姐儿也挥舞着小拳头,好似在说:没问题!
等一家人坐上驶往泉州的大船,才知道酥姐儿真是没问题,坐船对她来说半点不为难,跟在陆地上没两样,甚至因为船会动,两岸总是不重样的风景,她看都看不完,天天都要在甲板上去睁着眼睛四处打量,时不时出咯吱笑声,倒显得比在家还要活泼。
林杞悄悄朝纪秦娥投来赞许的目光,将秦娘子一家都拐带到泉州,此事办得漂亮至极。
纪秦娥倒并非特意促成此事,她只是不想看见家里哭声一片,祖母和阿姑对酥姐儿的心意没得说,她母家富贵,送些金银财宝,夫家相对来说贫困,但她和孩子的衣食住行都不假人手,俱是亲力亲为。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太难,这世上除却亲娘,谁能彻夜不眠守在她们床前,端茶递水。
怕只有阿姑。
林杞从前总觉得她是低嫁,找了个年纪比她小的丈夫,委屈了她自己,在江南待过几日,也不再说这等话。
林杞改了心意,转而认为,她们林氏多得是金银,如今江南商贾还有哪个能与她们林氏并肩而论,故大可不必再为富贵前程将女儿嫁给金银多的,只图真心即可。
然而唯独真心,用金银换不来。
林杞有些怅然,不住地扼腕叹息,这世上像陈家二郎这样的儿郎、像何氏与陈匠这样的亲家还是少了些。
他太思念陈匠了。
王氏看破继子的心思,借这水势喻时势,道:“激流回旋须知进退,既已通知各家派来的学徒先往市舶司学院去,林氏造船工坊,短时间内就不宜再办。”
林杞明白:“从前爱听人恭维一句林东主,如今荣华触手可得,又见过秦娘子一家人情谊,方知富贵如浮云。”
不曾拥有的总是更好的。
王氏只道:“范子何曾爱五湖,功成名遂身自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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